围堰里的泥沙终于清理干净了。
高压水枪冲了三天三夜,把两米多厚的淤泥全部冲走。
露出来的岩石层很平整,灰褐色的,带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渍。
李林站在围堰边上,拿着水平仪测量。
误差不超过三毫米。
可以开始固结灌浆了。
固结灌浆是坝基处理的关键环节。
要在岩石层上钻孔,然后往孔里注入水泥浆。
水泥浆会填满岩石的裂缝和孔隙,让整个坝基变成一个坚固的整体。
李林合上记录本,转身往指挥部走。
推开门,陈刚正在整理钻孔设备。
“师父,钻机调试好了。”
“随时可以开工。”
李林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先钻三排孔。”
“每排十个。”
“间距两米。”
陈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搬运钻机。
钻机是从县里借来的。
两台,都是老式的手摇钻机。
效率不高,但够用。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李林抬起头。
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进工地。
车斗上堆满了麻袋。
麻袋是灰色的,上面印着“水泥”两个字。
李林走出指挥部。
卡车停在工地中央。
司机从车上跳下来,递给李林一张单子。
“李工,这是县里调拨的水泥。”
“一共五十袋。”
“您点一下。”
李林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单子上写着:425号水泥,五十袋,每袋五十公斤。
李林点点头。
“好。”
“卸在仓库那边。”
司机应了一声,上车。
卡车发动了,往仓库那边开。
李林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到后面传来咳嗽声。
很急促。
李林停下来,回头看。
几个工人正在卸水泥。
他们把麻袋从车上扛下来,扛到仓库里。
卸的时候,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粉尘很细,在阳光下飘着。
工人们一边卸,一边咳嗽。
咳得很厉害。
李林皱起眉。
水泥粉尘是有点呛人,但不至于咳成这样。
他往仓库那边走。
走到近处,看到地上落了一层粉尘。
粉尘的颜色有点不对。
不是水泥应有的青灰色。
而是发白。
很白。
李林蹲下来,用手捻起一点粉尘。
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卸货的工人旁边。
“老王,你咳什么?”
那个叫老王的工人放下麻袋,擦了擦嘴。
“李工,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水泥粉尘特别呛。”
“比以前的都呛。”
李林看了看那个麻袋。
麻袋上印着“425号水泥”。
日期是上个月。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李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到麻袋前,蹲下来。
用手摸了摸麻袋。
麻袋有点潮。
边缘处有些发霉的痕迹。
李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水泥怕潮。
受潮的水泥会结块,强度会下降。
这批水泥,储存条件有问题。
李林站起来,对老王说。
“先停一下。”
“把这批水泥都搬进仓库。”
“不要拆包。”
老王愣了一下。
“李工,不用拆吗?”
李林摇摇头。
“先不拆。”
“我要检查一下。”
老王应了一声,继续卸货。
李林转身往指挥部走。
推开门,苏晚晴正在整理材料清单。
“晚晴,县里送来的水泥有问题。”
苏晚晴抬起头。
“什么问题?”
李林坐下来。
“颜色不对,粉尘太大,麻袋受潮。”
“我怀疑这批水泥质量有问题。”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笔。
“那怎么办?”
李林想了想。
“你去拿几个样品。”
“每袋都取一点。”
“拿到县里的检测站去化验。”
苏晚晴点点头。
“好。”
“我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
李林坐在那里,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着。
第八天。水泥到货。疑似质量问题。已送检。
写完,合上记录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人们还在卸水泥。
五十袋水泥,已经卸了大半。
李林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如果水泥真的有问题,那就麻烦了。
固结灌浆用的水泥,强度必须达标。
否则坝基不牢固,整个坝都会出问题。
李林转过身,往仓库那边走。
走到仓库门口,看到陈刚正在清点麻袋。
“师父。”
陈刚转过头。
李林走过去。
“陈刚,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一个麻袋。
麻袋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红线。
红线是用红笔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陈刚蹲下来,看了看。
“师父,这是什么?”
李林摇摇头。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正常的标记。”
他站起来,看了看其他麻袋。
有几个麻袋上也有红线。
但不是每个都有。
李林的心沉下来。
这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故意做的标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指挥部门口,看到赵铁正在修路。
“赵铁,过来一下。”
赵铁放下铁锹,跑过来。
“师父,什么事?”
李林压低声音。
“你去仓库那边守着。”
“不要让任何人动那批水泥。”
“谁来都不行。”
赵铁愣了一下。
“师父,水泥有问题?”
李林点点头。
“可能有。”
“你先守着。”
“等晚晴把化验结果拿回来再说。”
赵铁应了一声,转身往仓库那边走。
李林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吉普车停在路口。
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黑框眼镜。
是周副厅长。
李林的拳头握紧了。
傍晚时分。
苏晚晴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李林站起来。
“怎么样?”
苏晚晴把一张纸递给李林。
“化验结果出来了。”
李林接过纸,看了一眼。
样品编号:1-10号。
强度等级:不合格。
实测强度:平均210号。
标称强度:425号。
结论:掺假水泥。疑似掺入大量粉煤灰和石灰粉。
李林的手发抖。
425号水泥,实测只有210号。
强度差了一半。
这种水泥用来灌浆,坝基根本撑不住。
李林放下纸,看着苏晚晴。
“检测站的人怎么说?”
苏晚晴坐下来。
“他们说这批水泥肯定是掺假的。”
“而且掺得很厉害。”
“他们建议咱们别用。”
李林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
工地上,煤油灯亮起来。
工人们还在干活。
李林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晚晴,这事不能声张。”
苏晚晴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林坐下来。
“因为这批水泥是县里调拨的。”
“如果咱们现在说水泥有问题,县里肯定会说是咱们检测错了。”
“到时候,不但拿不到新水泥,还会被扣上浪费国家资源的帽子。”
苏晚晴想了想。
“那咱们怎么办?”
李林的眼睛眯起来。
“咱们得拿到证据。”
“人证,物证,理论证。”
“三样齐全,才能让周副厅长跳进坑里。”
苏晚晴看着他。
“你是说,这批水泥是周副厅长动的手脚?”
李林点点头。
“八成是。”
“他想让咱们用劣质水泥。”
“等坝建起来,再来检查。”
“到时候发现坝基有问题,就能把咱们一锅端了。”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太狠了。”
李林站起来。
“所以咱们得比他更狠。”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
在纸上写着。
写了一会儿,放下笔。
“晚晴,你去找孙明。”
“让他带两个最可靠的人。”
“今天晚上,把那批水泥取样。”
“每袋都取一点。”
“取完了,封存起来。”
“藏到砖窑那边的废窑洞里。”
苏晚晴点点头。
“好。”
“那物证就有了。”
“人证呢?”
李林想了想。
“人证就是那个司机。”
“他肯定知道这批水泥是从哪里来的。”
“你去查一下,那个司机是谁。”
“住在哪里。”
苏晚晴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李林叫住他。
“等等。”
“还有理论证。”
苏晚晴转过身。
李林看着他。
“你根据化验结果,写一份报告。”
“把劣质水泥对坝基的危害,全部列出来。”
“要详细,要有数据支撑。”
苏晚晴点点头。
“好。”
“我今晚就写。”
李林看着他。
“晚晴,这事关系重大。”
“咱们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不能给周副厅长任何翻身的机会。”
苏晚晴看着他。
“李林,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林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等他自己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