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章在课后,将万象宗的一众儒修再次召集起来。
“心学精深,今日闻之,受益匪浅啊。”他先是赞叹了一番,而后旧事重提。
旁听了第二堂课,再加之今日他都向赵寒声请教,让端木章心中,对心学的评价节节攀升,从而促使他针对秦德旧事的处理,有了更多决心。
司徒锢率先附和,认为就该让赵寒声这位山长,来解决掉秦德。
“只要辩倒《圣人大盗经》,我们在万象宗的前行之路才能再次开启!”
“而这一点,在场你我都不能做到。唯有赵寒声,唯有心学!”
司徒锢掷地有声,态度坚定。
他是儒修群体中,第一个倒向赵寒声、顾青这对师生的。赵寒声成为山长,他司徒锢的获益也是最多的。
以前的他,因为性情等等缘故,是整个群体中的边缘人物。
但现在,他被赵寒声重用,一改面貌。
人群中,褚玄圭扫视一圈,看向松涛生,就见后者也是尤豫之色。
褚玄圭心中一叹,摇头道:“秦德一事,必须解决。但诸位,我却有疑虑。”
“此次公开课,诸位都有旁听,必然是亲眼见到了宁拙求教的整个过程了。”
褚玄圭一边说着,一边踱步,走出人群,站在端木章、人群中间。
他抚须道:“宁拙的问题是,于妄念纷起时守知行本体此问直指修行关隘。”
“但今日赵寒声的回答,却是引经据典,云山雾罩,看似高深,实则空洞。”
“尔等细想,赵寒声所言,可曾有一句明确告知宁拙,此刻“具体’该如何做。他只是把问题又用更玄乎的话包装了一遍扔回去罢了。”
堂中众人沉默。
即便是司徒锢也难以反驳。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端木章心中叹息,今日这一幕,他又岂能不知?心中的疑虑,其实不比褚玄圭来得少。
褚玄圭目光轻轻扫视全场,见此心中有数,果断继续:“赵寒声许诺,要传授我等心学精要。这是他引领“山长’的条件交换。他应当为人师表,传道授业,但今日举动,却只是抛出这些艰深晦涩的道理,表面上是倾囊相授,实则是让提问者陷入更深的迷思。”
“诸位,即便顾青、宁拙有着矛盾,但罪不于此啊。”
褚玄圭摊开双手:“宁拙和我等存在默契,如今第三场儒修小试在即,被赵寒声、顾青横插一手,他是年轻天才,脾性大些,进行报复,很正常,接地气。”
“顾青被算计了一下,陷入麻烦境地,引发重重考验,这正是他游历天下而所求的。”
“但现在,赵寒声却因为学生的死仇,而罔顾自身为师的立场。”
“那么,他之前口口声声,说要受惠与王心月先生,要为其传播心学的理念,是否更多只是口号呢?”“在其口号之下,是他不可告人,被包装掩饰后的私心呢?”
堂中无人答话。
皆因褚玄圭说中了众人的心理。
这正是众儒修忧虑之处!
儒修群体即便有天真,有对学问的追求,但饱读诗书,都不笨。
以行观人,更有道理。
今日,赵寒声对宁拙的行动,让众人心中大失所望,都在犯嘀咕。
司徒锢咬牙,勉强说道:“退一万步讲,最坏的情况就是赵寒声、顾青有私心。即便如此,我却认为,单凭他这两堂课中的传授,我也认为这是值得的。”
众儒修面面相觑,有些人不由自主地点头。
这也是众儒修公认的。
心学的确是绝世珍宝,尤其是对儒修而言!
褚玄圭也赞同这一点,所以他保持沉默,只是看向端木章。
赵寒声虽然成为山长,但毕竞时日太短,且他是外人,之前对外宣称就是卸任山长,继续游历天下。所以,目前来讲,万象宗总山门中的儒修群体的首领,仍旧还是端木章。
这位老儒的影响力,始终是第一位的。
端木章沉默半晌,这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此事暂不相告罢。”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
本来,他召集众人,是想推进此事。但经过褚玄圭的反对,端木章也发现了自己心底的尤疑。反正秦德一事已经发生了这么长时间,真要解决,也不差这点时间。
一众儒修散去,褚玄圭面带忧色。
他不是反对解决秦德,而是反对如此操之过急地,将秦德旧事暴露给外人。关键这个外人,还未证明过自己。
他虽然看好宁拙,也愿意帮扶一把。但到此刻,他已经将宁拙这个优秀晚辈抛之脑后了。他谋求的是他自己,也是整个儒修群体的利益。
“温软玉比我更支持宁拙。”
“宁拙和顾青交恶,今日这一课之后,宁拙对赵寒声的观感也不会好。”
“或许他这一边,也可以利用起来。”
想到这里,褚玄圭当即决定,再去给温软玉写信,说明详情。
温软玉和他地位相仿,画技出众,还是儒修群体中的台柱之一。温软玉很有话语权。
且温软玉的看法,和他一致,立场也是一致,甚至比他还要更反对。
这是天然的盟友。
之前,以及今日的儒修商讨,已经让褚玄圭认识到,之前的盟友松涛生已经逐渐偏移,很难再借力,那他就只能查找更坚定的有识之士了。
看似简单的第二场公开课,却是引发了背地里更多的暗流。
正道中的博弈、交锋,正在每一个角落里纷纷上演。
儒修群体如此,赵寒声和祝桂枝之间也是如此。
赵寒声亲自煮茶,水汽氤氲。
祝桂枝正对着赵寒声而坐:“赵前辈亲自相邀,晚辈受宠若惊。”
祝桂枝只是金丹修为,而赵寒声则是元婴期。她以晚辈自居,并无差错。
赵寒声神色平和:“夫人客气了。前次演武场之事,顾青虽败,却也受益匪浅。倒是要多谢焚香那孩子,让他见识了天外有天。”
自祝焚香在演武场全力出手击败顾青后,赵寒声这位老师便在暗中做了许多事情,帮助顾青查漏补缺。其中之一,便是达成与祝焚香的暗中沟通。
这个行动,带来了意外之喜一一那便是祝桂枝。
祝桂枝一直住在女儿身边,第一时间得知赵寒声托人拜访的情况。她正为祝焚香的倔强头疼不已,觉得与顾青一方交恶实属不智。如今赵寒声主动递出橄榄枝,她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秘密会面。
“焚香这孩子,从小就好胜。”祝桂枝轻叹一声,精致的茶盏在她指尖微微转动,“这一次她立志要争顶流之位,演武场的每一场胜利,她都势在必得。”
祝桂枝稍微解释了一下,祝焚香全力出战的原因。
她保留了最关键的隐秘,对女儿心仪宁拙一事只字不提。
赵寒声闻言,缓缓点头:“我看焚香小友天资卓绝,实力超群,这顶流天才之位,大有可为之处。”他话锋一转:“正因如此,老夫才想助她一臂之力。譬如即将举行的儒修兴云小试,老夫诚挚邀请她参加。”
赵寒声没有轻轻略过之前的演武堂战斗,展现出了正道人士的老道和风范。
他反而是要“帮助”祝焚香。
祝桂枝眸光微动。她当然也知道,儒修三试非同小可,规模很大,褚玄圭、松涛生之前已经拉拢了很多儒修进来。
说起来,本届飞云大会,万象宗的儒修群体从一开始就表现得相当活跃,举办的兴云小试是越办越大。祝桂枝当即试探地道:“焚香现在参加每一次的兴云小试,都是左挑右选,尽量争取头名。”赵寒声嗬嗬一笑:“那,焚香小友大可在此儒修小试中大展拳脚,冲击头名之位。不过,老夫直言,制作纸张的比试内容,牵扯到诸多儒修资源,譬如文气、文心等等。”
“纵观总山门,只怕还是我的学生顾青在此处较为擅长了。”
赵寒声的意思很明显一一他认为自己的学生顾青,当为此次小试头名。
祝桂枝心知肚明,暂时没有说话,静待赵寒声后话。
果然,赵寒声道:“焚香小友若能参加,自有旁人得不到的好处。”
“此次小试以制纸为题。”赵寒声娓娓道来,“共有五种纸张:浩然宣、天星笺、山河页、心火素,以及承道玉页。”
听到“承道玉页”四字,祝桂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赵寒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头名虽无望,但承道玉页却是实实在在的机缘。除此之外他刻意顿了顿:“在小试期间,老夫会公开表示对焚香小友的看好,并给予她丰厚的私人奖励。”条件已经开好,赵寒声开始喝茶,静待祝桂枝的反应。
祝桂枝全然明了赵寒声的意图。
顾青近来连番受挫一一先是在演武场被宁拙当众击败,颜面尽失;而后又被祝焚香全力出手打压,声望再次暴跌。他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振声威。
而赵寒声想要营造的交易便是:祝焚香先在演武场赢了顾青,再在儒修小试中“输”给他。如此,顾青得以挽回名声,而祝焚香则能获得实利。
祝桂枝心念电转。承道玉页的诱惑着实很大。按照赵寒声所言,参与兴云小试的修士,很有可能习得如何制作承道玉页。若能得此法门,对整个家族会有巨大裨益!
而她将承道玉页带回给家族,必然是一份巨大功劳!
还有一点,此举能极大地缓和与赵寒声一方的关系,化敌为友,有百利而无一害。
祝桂枝放下茶盏,声音坚定。她先是表达谢意,随后道:“此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便先替她做主了。”
“请恕晚辈先行告辞,将这个好消息带给女儿。”
赵寒声微微点头:“好。”
看着祝桂枝离去的背影,他也颇为满意。
祝家若能化敌为友,他赵寒声又何尝不是获益良多?公开表示看好祝焚香,给予重赏,既是示好,也是借祝家这飞云国本土的超级势力,为自己站稳脚跟增添筹码。
而那笔自掏腰包的私人奖励虽然珍贵,但给了也就给了,无甚可惜。
只是他忽然想起日间课堂上的情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赵寒声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
当时,就在他准备认真回答宁拙提问的刹那,这枚宝佩竟骤然震动。
赵寒声顿时了然,知道这是气运示警!
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若是当时清淅回应了宁拙,必将引发对己方极其恶劣的后果。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引经据典,云山雾罩地将宁拙敷衍过去。
现在想来,他此番表现必然会让很多人失望。
但也没有办法了。
青石洞府。
宁拙盘坐在蒲团上,钻研魔染血筋功已经好一会了。
他睁开双眼,满脸疲惫。
三宗上法中的魔染血筋功,最是博大精深。参研这门功法,绝对是一个大工程。
宁拙现在时间有限,但为了推进自身修为,每天都会拿出一个时辰,用来钻研。
“知行合一”宁拙放回魔功玉简,心中惦念的却是一门儒术。
宁拙现在有本我天资,有焚舟渡魂术,可以尽取他人的毕生记忆、经验。
但消化这些,是需要时间的。
比如之前的《永寂玄冰铸体魔功》,就是这样。宁拙获得记忆、经验,对这门功法记忆很深刻,有各方面的阐述、体悟,但真正理解,还要他亲自钻研。
但如果有了知行合一儒术,就能用这门功法,按照记忆、经验自行运转,宁拙就能直接使用出《永寂玄冰铸体魔功》,并且水准和凌默生前保持一致。
这对宁拙消化记忆、经验,有着巨大的帮助!
“我本来寄希望于赵寒声的课,结果主动询问,都让他敷衍过去。若是我能获得知行合一的儒术,那就太棒了!”
“但他为此,也付出了隐形的代价。”
“嗯?”
宁拙忽有所感,自己的储物腰带中,有一具神象发生了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