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在周萱的初步处理和服用了一剂紧急调配的解毒药汤后,左臂的乌黑蔓延被暂时止住,剧痛和麻木感减轻了一些。
但依旧无法用力,软软地垂着。
沉砚坐在休息区,看着曾赫和李毅在周萱和另一位懂医弟子的帮助下处理伤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擂台方向。
那里,县尉大人正与几位裁判低声商议。不久,裁判长再次登台。
“复赛第一轮,全部结束,恭喜晋级的四十八位俊杰。”
“接下来,进行第二轮,四十八进二十四的抽签。此轮抽签。”
铜锣声尚在回荡,空气中弥漫的汗味,血腥味和药草味交织,沉淀出一种凝重而亢奋的气息。
第一轮留下的伤员被迅速安置,胜者们喘息未定,新的决择已然到来。
裁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广场上的嘈杂:“四十八强俊杰,上前抽签。”
沉砚缓缓起身。
左臂的剧痛和麻木被周萱的银针与药剂暂时压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
但整条手臂依旧沉重、酸软,指尖冰凉,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只能用右手扶着左臂,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随着人流走向主擂台。
曾赫和李毅跟在他身后。
曾赫神色沉稳,虽也带伤,但气息还算均匀。
李毅则要狼狈得多,脸上挂着彩,走路时一瘸一拐,但眼神中的悍勇火焰反而烧得更旺。
三人并肩而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一个底层武馆竟能有三名弟子杀入四十八强,这在往年并不多见。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好奇、审视、忌惮、冷漠……
沉砚能感受到其中几道尤为阴冷的目光,来自震岳武馆的方向。
岳震正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而孙浩,脸色阴沉得可怕,尤其看向沉砚时,眼底深处翻涌着怨毒与不甘。
抽签开始。
这一次,氛围比之前更加肃杀。
四十八人,再进一步,便是二十四强,距离那“前二十”的功名线更近了。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命运的宣判。
“盘龙武馆,李云宵。”
第一个被叫到的,依旧是那位锻骨境的天才。
他步履从容地上台,随意一抽。
书记官唱道:“李云宵,签位——‘甲一’。”
对手尚未可知,但抽到与他同半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青羽武馆,柳如絮。”
少女翩然上台,抽得“乙二”签。
“震岳武馆,岳腾云。”
岳腾云抽到甲三签,与李云宵同在上半区。
这意味着两位夺冠热门,最早将在半决赛相遇。
当振远武馆,沉砚”被叫到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这位带着毒伤的黑马,还能走多远?
沉砚用右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木签。
书记官看了一眼,高声宣布:“沉砚,签位‘丙九’。”
“丙九”意味着他在下半区,避免了在四强前遭遇李云宵或岳腾云,但下半区同样有柳如絮这样的强敌。
紧接着,曾赫抽到“丁十二”签,也在下半区。李毅则抽到“甲七”签,留在了上半区,前路艰险。
抽签继续进行。
每一次唱名,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沉砚默默记下了一些潜在对手的签位和所属武馆。
来自铁杉、风雷、烈阳等中层武馆的淬皮后期乃至巅峰好手,逐渐占据了签表的大部。
散人武者已寥寥无几。
真正的精英碰撞,即将开始。
抽签完毕,对阵图初步明朗。
沉砚下一轮的对手,是“丁九”签位者——风雷武馆,柳飞。
“风雷武馆,以速度见长……”沉砚脑海中立刻浮现相关信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法用力的左手,眉头微蹙。对上速度型对手,行动不便的劣势会被放大。
曾赫的对手是“丙十二”——巨石武馆,一名淬皮后期弟子。
曾赫面色凝重,巨石武馆以力量防御着称,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李毅的对手则是“甲八”
烈阳武馆的另一名弟子,同样以攻伐猛烈着称。
李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战意不减反增。
“第二轮,四十八进二十四,半个时辰后开始,伤员可抓紧时间处理。”裁判长宣布道。
半个时辰的喘息之机,对伤员而言弥足珍贵。
振远武馆局域立刻忙碌起来。
周萱几乎小跑着从广场边缘的物料区又取来几样药材,在陈镇的默许下,用了武馆备着的一些珍贵药散,为沉砚的左臂进行第二次清创和敷药。
这次的药膏颜色更深,气味更烈,敷上去如同火烧,但驱散阴寒毒气的效果也更明显。
沉砚能感觉到,左臂深处那种冰锥般的刺痛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血肉再生般的麻痒,只是依旧无力。
“沉师兄,毒素拔除了一大半,但经络受损需要时间温养,三天内这只手绝对不能妄动真气,更不能与人硬碰。”
周萱一边包扎,一边严肃叮嘱,小脸上满是汗水。
“我晓得。”
沉砚点头。
陈镇走了过来,沉声道:“柳飞,风雷武馆此代弟子中速度能排进前三,身法迅捷如电,擅长‘风雷掌’,掌法快且附带麻痹效果。你左手不便,身法灵活受限,此战对你极为不利。”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开口:“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不丢人。你已证明了自己。”
沉砚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广场,望向远空:“陈师兄,我想试试。”
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想知道,在身体受制的情况下,自己凭借【观察】战术和剩下的力量,能做到哪一步。
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陈镇看着他眼中的执拗,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开始低声与他分析柳飞可能采用的战术,以及石壁拳中哪些招式在单臂情况下,配合步法,或许能克制快攻。
另一边,周镇岳也在指点曾赫和李毅。
对曾赫,他强调以巧破力,查找巨石武馆弟子力量转换的节点。
对李毅,则叮嘱他控制血气之勇,以快打快的同时,注意防护自身要害。
半个时辰,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
“铛!”
铜锣再响。
“第二轮,四十八进二十四,开始!第一场,‘甲一’李云宵,对……”
比赛再度拉开帷幕。
顶级天才们的比赛依旧吸引眼球,但过程往往短暂。李
云宵、柳如絮等人,几乎都是以碾压之势迅速解决对手,彰显出断层级的实力。
他们的比赛,更象是一种示范,一种宣告,让其他参赛者清淅看到差距所在。
当裁判念到“‘丙九’沉砚,对‘丁九’柳飞”时,刚刚因一场激烈对决而沸腾的乙号擂台附近,再次聚集了大量目光。
沉砚深吸一口气,用布带将左臂固定在胸前,仅靠右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走上了擂台。
他的对手,风雷武馆的柳飞,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精干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眼神锐利,气息轻灵。
他看到沉砚用布带吊起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冷静取代。
他抱拳道:“风雷武馆柳飞,请沉师兄指教。”
语气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对这位独臂黑马的慎重。
“振远武馆沉砚,请。”
沉砚同样抱拳。
裁判例行公事后,宣布开始。
“沉砚左手果然废了。”
“这下麻烦了,柳飞的速度可是出了名的快。”
“看他怎么打……”
台下议论纷纷。
柳飞动了。
没有尤豫,没有试探,他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一道青色疾风,从侧面袭向沉砚!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韩三。
沉砚瞳孔微缩,【观察】全力开启。
在他眼中,柳飞的动作轨迹并非完全不可捉摸,其发力的起始点、重心的转移、乃至带起的风声,都化为了预测的信息流。
但知道是一回事,身体能否跟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另一侧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柳飞第一击。
然而,柳飞的攻势如疾风骤雨,毫不停歇。
一击不中,身形顺势旋转,双掌连环拍出,掌影翻飞,带着“嗤嗤”破空声,笼罩沉砚上半身。
沉砚单臂难支,只能以右臂配合灵活的步法,施展石壁拳中防御面积较大的铁壁式和回环手。
艰难地格挡、拍开袭来的掌影。
每一次碰撞,都感觉对方的掌力不仅快,更带着一股酥麻的震颤之力,通过手臂传来,让他右臂也微微发麻,气血不畅。
“太快了,沉砚完全被压制了。”
“只能守,根本还不了手。”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
柳飞越打越快,身影在擂台上穿梭,如同青色鬼魅。
他看出沉砚左臂不便,移动和转身存在死角,攻击更是专门针对沉砚的右侧和背后,逼得沉砚不得不频繁大幅度移动和转身,消耗剧烈。
沉砚额角见汗,呼吸渐渐粗重。
右臂格挡了数十掌后,酸麻感越来越强。这样下去不行,必须破局。
他心念急转,在又一次格开柳飞从侧后方袭来的一掌时,故意脚下微微一绊,身形跟跄了一下,露出右侧肋下一个极其短暂的破绽。
这是陷阱。
柳飞眼中精光一闪,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他身形骤然加速到极致,右掌凝聚风雷之力,带起刺耳的尖啸,直插沉砚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下若中,足以让沉砚瞬间失去战斗力。
就是现在。
沉砚跟跄的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陡然稳住。
他根本未失平衡。
那破绽是故意卖出的诱饵。
在柳飞全力突进、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瞬间,沉砚的右脚脚跟如同铁犁般狠狠向后跺在擂台木板上。
“喀嚓。”
木板微裂。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本应向右躲避的身体,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向左后方旋身。
同时,一直垂在胸前、被视为累赘的左臂,连同固定它的布带,被他当成了一件奇门兵器。
借助旋身的离心力,如同一条沉重的软鞭,猛地向柳飞因为突进而略微前倾的头部横砸而去。
这完全出乎了柳飞的预料。
他根本没想到沉砚那看似废掉的左臂还能以这种方式发动攻击。
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毒辣,正是他招式用老、难以变向的瞬间。
仓促之间,柳飞只能勉强偏头,同时收回部分掌力,左手上抬格挡。
“啪。”
沉砚缠绕布带的左臂狠狠砸在柳飞匆忙格挡的左臂上。
布带中裹着的手臂依旧无力,但这一砸蕴含了沉砚全身旋腰拧胯的力量,沉重无比!
柳飞闷哼一声,左臂剧痛,身体被砸得向右侧歪斜,原本凌厉无比的突进攻势瞬间瓦解,脚下更是一个趔趄。
机不可失。
沉砚旋身之势不停,右脚落地为轴,左腿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记迅猛无比的扫堂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向柳飞下盘。
柳飞重心已失,再难闪避。
“砰。”
扫堂腿结结实实地扫在柳飞小腿上。
“啊。”
柳飞痛呼一声,整个人被扫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在擂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抱着小腿蜷缩起来,脸色煞白,显然已无法站起。
沉砚也因这全力旋身和出腿,消耗巨大,单膝跪地,右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
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左臂因为刚才的猛砸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终究是,站了起来。
擂台上下,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沉砚竟然用这种方式,以残破之躯,击败了以速度见长的柳飞。
那一下诱敌、旋身、以废臂为鞭、接扫堂腿的连招,简直是将劣势化为优势的典范。
“赢了……又赢了。”
赵坤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镇眼中异彩连连,沉砚的战术智慧和临场应变,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料。
周萱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担心地看着沉砚颤斗的左臂。
周镇岳抚掌轻叹:“好一招‘以拙破巧’,好一份急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