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回到振远武馆内堂时,身体如同被抽空的皮囊。
但精神却象被反复锻打的精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而清醒的疲惫。
他坐在凳子上,任由周萱迅速检查、重新固定左臂的绷带和夹板。
指尖的清凉药膏抹上火辣辣的皮肤,带来舒缓的刺痛。
“真是万幸沉师弟。”
周萱的声音带着后怕与专业性的冷静。
“左臂旧伤的骨骼和主要经脉没有在刚才的剧烈活动中再次撕裂或位移。但肌肉和细小脉络的牵拉伤很严重,气血淤塞也比之前更厉害。”
“沉师兄,接下来十二个时辰,这条手臂绝对不能再用任何力道,连轻微格挡都最好避免。”
沉砚点头,感受着左臂那沉重,灼痛却完整的存在。
陈镇走近,没有多馀的夸赞,直接问道:“最后破他暴气术的那一击,你想到了他催谷秘法时,气血必然在膻中,肩井等要穴强行汇聚转化,形成短暂脆弱节点?”
“是,他那几处气血光点异常明亮却流转不稳,像鼓胀到极致的水囊。”
“结合他左臂已伤、身形失衡,右肋下旧伤也被我牵动,那个节点就是串联他几处弱点的枢钮。击破它,就能引发连锁崩溃。”
陈镇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
“不止于观察,更在于连。你能将看到的数个破绽,通过战术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致命的局。”
“这一战,你的成长,在心而不止在力。”
这时,周镇岳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看上去颇为古旧的紫檀木盒。
内堂里原本细微的议论声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木盒上。
周镇岳将木盒放在沉砚面前的桌上。
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目光扫过沉砚苍白却坚毅的脸,又看了看他重新固定好的左臂。
“沉砚。”
馆主的声音浑厚低沉,在内堂回荡:“你今日一战,打出了我振远武馆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血性与智慧。”
“前十二,这个成绩,足以让我周镇岳在所有武馆同行面前挺直腰杆。”
要知道,即便是陈镇,上次的武比也才不过进入了前面二十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但明日之战,不同以往。你能进前十二,在许多人眼里已是侥幸,是石刚轻敌大意。”
“明日你的对手,无论是谁,都不会再给你任何试探、取巧的机会。”
“他们会用最扎实、最狂暴的方式,直接碾压你的弱点。”
“就是你这条左臂,和你淬皮境后期的修为。”
沉砚默然,他知道馆主说的是事实。
今日战术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创建在石刚对他左臂伤势的误判和急于求成上。”
“明日,所有对手都会将他研究透彻。
“所以。”
周镇岳的手按在紫檀木盒上:“这东西,本不该这么早给你。”
“且唯有内核亲传,在突破锻骨境时,方可由馆主赐下,助其固本培元,冲击关隘。”
他轻轻打开盒盖。
没有璀灿的光芒,没有扑鼻的异香。
盒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鸽蛋大小、通体呈现温润青白色的玉石。
玉石型状并不规则,表面有着天然的水波纹路。
“这是‘蕴神玉髓’,武馆至今已用去大半,仅馀三枚。此物之效,在于蕴养与激发。”
他看向沉砚:“它无法瞬间治愈你的骨伤,也无法让你凭空增长气血。”
“但它能在你调息时,自然而然地温养你的神魂,平息你因激战而躁动的气血根基,大幅提升你【基础锻体诀】等功法运转的效率。”
“并且……有一定几率,在你深度入定,与玉髓气息交融时,激发你对自身武学的感悟,助你打破瓶颈。”
陈镇在一旁补充,语气中也带着罕见的凝重:“此物最珍贵之处,在于它效果温和绵长。”
“几乎无副作用,是夯实根基、辅助突破的至宝。”
“许多大家族子弟在冲击大境界时求之不得。师父将此物提前予你,是希望它能助你在今夜,最大限度地恢复精力、稳固境界。”
“并抓住今日战斗的感悟,尝试能否让【石壁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甚至……触摸到淬皮境巅峰的屏障,走出那一步。”
沉砚看着那枚看似朴素却蕴含玄奇的玉髓,心中震动。
他知道这礼物的分量。
这几乎是振远武馆压箱底的传承资源之一,关乎武馆未来内核高手的培养。
如今,馆主却将它用在一个刚入门几个月时间,境界不过淬皮且左臂重伤的弟子身上。
“馆主,此物太珍贵,弟子……”
东西沉砚自是想收下的,这可是好东西,但该说的自然还是要说一下的。
“不必多说。”
周镇岳打断他道:“宝物再珍贵,也是给人用的。用在值得的人身上,用在关键的时刻,才不算埋没。”
“你现在,就是我振远武馆最值得的弟子,明日,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他将木盒推向沉砚:“使用方法很简单。调息时贴身放置,或握于掌心,凝神静气。”
“它会自行与你气息交感。记住,感悟重于汲取,心神沉静方可得其真意。”
沉砚不再推辞,伸出将那盛放着蕴神玉髓的木盒接过。
入手微沉,一股温凉宁神的气息似乎通过木盒隐隐传来,让他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沉砚回到青石巷小院时,夜色已深。
沉砚盘膝坐在床上,已简单擦洗,换上了干净衣物。
那枚“蕴神玉髓”被他握在右手掌心,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韵律。
秦水柔坐在床边,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落在丈夫身上,眼中满是心疼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水柔。”
沉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明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的生活,都会有些不一样了。”
秦水柔手指一顿,轻轻“恩”了一声。
“砚哥,明天的战斗,剩下的人应该都很厉害,你······”
“放心。”
沉砚微微一笑,安慰道。
“若事不可为,我自不会勉强自己。”
他有着金手指,如今已踏入了二十强内,武童生的名额已经稳了。
今日面对那石刚,也是因为对其实力有个大概都了解。
后续只要自己稳扎稳打,进入锻骨境,甚至后面的境界都不是问题,明天自然不会在面对自己打不过的对手时去拼命。
那显然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情。
沉砚问。
秦水柔点点头,放下心来。
沉砚心中暖流涌过,伸出右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笑着道:“有你在,我总会回来的。”
他不再多言,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基础锻体诀】缓缓开始运转。
几乎在功法运转的刹那,掌心的“蕴神玉髓”产生了奇妙的呼应。
那股温凉的气息变得清淅起来,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手臂的经脉徐徐而上。
并非强行注入力量,而是如同最好的引路人,抚平他体内因激战而残留的气血燥意,引导着他自身气血更高效、更柔和地流转。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褪去,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深沉的宁静所取代。
精神仿佛浸润在清凉的泉水中,白日的厮杀、呐喊、剧痛、算计……
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并未模糊,反而在一种超然的心境下变得清淅可辨,可以被冷静地回溯、剖析。
他“看”到了石刚暴气时体内那几处璀灿而脆弱的气血节点。
“看”到了自己拧身侧闪,手刀刺出时,全身力量从脚底升起。
经腰胯拧转发力,最终凝聚于指尖那一连串精妙传导。
【石壁拳】的种种劲力。
钻劲的穿透,崩劲的爆发,震劲的干扰,截劲的阻滞,甚至那尚未纯熟的缠劲……
如同一个个活泼的符文,在意识中流转、碰撞、组合。
掌心的玉髓微微发热,内部那云气流转的轨迹似乎与他气血运行的节奏隐隐相合。
一些平日苦思不得的劲力转换关节,此刻竟壑然开朗。
一些施展时总觉滞涩的招式衔接,此刻如同水到渠成般流畅。
他沉浸在这种深度的感悟与恢复中。
时间悄然流逝。
夜半时分,沉砚周身的气息忽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并非境界突破的剧烈震荡,而是一种向内收敛、凝实的征兆。
他皮肤之下,气血流淌的声音似乎更加低沉有力,肌肉纤维的纹理在感知中越发清淅可控。
【石壁拳】的种种领悟,渐渐融会贯通。
对劲的理解,不再局限于单独的钻,崩,震,而是开始触摸到它们之间转换,叠加的奥妙。
掌心的蕴神玉髓光泽似乎微微黯淡了一丝,但那股温养神魂、启迪悟性的气息依旧源源不断。
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沉砚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内敛,清澈而深邃,再无半分疲惫之色。
虽然左臂依旧沉重疼痛,但右半身气血充盈,精神饱满旺盛,状态比昨日战后好了何止数倍。
更关键的是,他感觉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对【石壁拳】的理解,已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与此同时,随着这几天的战斗,他的境界也在不断的前进。
沉砚能感觉到,自己在淬皮境的打熬已经到了圆满,达到锻骨境只差那么一脚而已。
沉砚轻轻松开手掌,“蕴神玉髓”静静躺在掌心,温润依旧。
“怎么样?”
秦水柔一直没睡,立刻关切地问道。
沉砚握了握右拳,感受着其中充盈的力量和更细腻的掌控感,对妻子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前所未有的好。”
“明日,我能战。”
窗外的天色,正悄然褪去墨色,染上第一缕青灰。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青石巷小院在喧嚣渐起的市井声中苏醒。
沉砚立于院中,并未演练任何拳脚,只是静静站立。
他的呼吸悠长平稳,若不细察,与昨日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正发生着何种变化。
【基础锻体诀】的运转圆融如意,比往日更加深沉内敛。
气血流淌间,皮肤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甚至能清淅感受到晨风拂过的细微力道变化。
而更深层的骨骼,传来一种扎实稳固,甚至隐隐渴望锤炼的奇异感觉。
虽然馆主说那份蕴神玉髓不会直接帮助提升境界,但对他而言自然是不一样的。
淬皮境的淬炼已达圆满,气血正自发地向骨骼深处渗透滋养。
那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他跟别人最大的不同便是,面对境界壁垒,不会有所谓的绝对屏障。
因此,所谓的锻骨境屏障,其他人或许很难突破,但对他而言,形同无物。
他有信心,今日若再遇石刚,根本无需那般惨烈周旋,三招之内,便能以更巧妙、更省力的方式,寻隙破敌。
“沉师弟,今日务必小心。”
周萱仔细固定着他的夹板,忧心忡忡。
“十二强的对手,没有一个好相与。你的左臂,绝不能再受正面冲击。”
“我明白周师姐。”
沉砚点头,语气平和。
辰时末,振远武馆众人出发前往广场。
气氛凝重,沉砚走在人群中,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仿佛在积蓄着所有的精神。
县衙广场,人声鼎沸,气氛灼热如火。
十二张红榜高悬,沉砚的名字列于其上,在盘龙,青羽等耀眼名字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观众的目光不时扫过振远武馆的队伍,大多落在沉砚那刺眼的绷带和夹板上,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沉砚,昨天拼废了石刚的黑马。”
“黑马是黑马,可这伤……今天还能打吗?”
“听说对手是震岳的岳腾云?完了,这不得被碾碎?”
“可惜了,要是没伤,说不定还能走更远。”
“带伤进十二强,已经是奇迹了,今天怕是要止步于此。”
这些声音或同情,或惋惜,或纯粹看热闹,清淅地传入振远众人耳中。
曾赫等人面色难看,周镇岳和陈镇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沉重。
抽签仪式开始。
当沉砚抽出“三”号玉牌时,神色依旧平静。直到裁判长洪亮的声音响彻广场:
“第三场,振远武馆沉砚,对阵震岳武馆,岳腾云。”
轰。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
“我的天,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