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人口普查局的调查员是在守望者文明入学第三天抵达的。
那是一艘涂着深灰色、造型方正得像块豆腐的星舰，舰身上印着硕大的“cpb”（文明人口普查局缩写）徽章，透着股官僚主义的死板气息。从舰上走下来五个调查员，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厚重的数据板，脸上挂着那种“我是来办正事别跟我套近乎”的表情。
为首的调查官自称史密斯，是个全身机械化改造程度超过90的硅基生命——连说话都带着电子合成音的顿挫感：
“根、据、宇、宙、联、盟、第、7442、号、法、令。”他一字一顿，“文、明、人、口、普、查、局、有、权、对、所、有、新、登、记、文、明、进、行、资、格、审、核。”
他看向站在学院门口的林凡，机械眼闪烁红光：
“你、们、申、报、的、‘守、望、者、文、明’，经、初、步、审、查，不、符、合、文、明、定、义、标、准。”
“哪条标准？”林凡抱着胳膊问。
史密斯调出数据板，投影出密密麻麻的条款：
“第、一、标、准：文、明、必、须、拥、有、稳、定、的、实、体、存、在、形、态。”
他指向不远处正在学习用筷子的守望者们——他们的手又一次穿过筷子，夹起的豆腐掉回锅里：
“他、们、的、实、体、存、在、度、低、于、标、准、值、37。定，低、于、50的、生、命、体、只、能、被、归、类、为‘幽、灵、现、象’，而、非、文、明。”
“第、二、标、准：文、明、必、须、拥、有、完、整、的、文、化、传、承、体、系。”
投影切换成守望者文明的数据库——里面空空如也：
“他、们、没、有、文、字、没、有、艺、术、没、有、历、史、记、录。唯、一、的、文、化、产、物、是、一、套‘如、何、让、自、己、更、透、明’的、技、术、手、册。”
“第、三、标、准：文、明、必、须、拥、有、自、我、繁、衍、能、力。”
“根、据、检、测，守、望、者、文、明、的、成、员、数、量、三、百、万、年、未、增、加。他、们、不、繁、衍，只、是……存、在。”
史密斯收起数据板，机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基、于、以、上、三、点，普、查、局、决、定：守、望、者、文、明、不、予、登、记、入、册。所、有、相、关、福、利、待、遇、取、消。建、议、归、类、为‘宇、宙、自、然、现、象’，移、交、天、文、观、测、局、管、理。”
他身后的四个调查员已经开始填写表格，准备贴标签了。
学院门口聚集的学生们，脸色都变了。
小灰身上的灰色加深：“他们……他们要把守望者当成‘现象’？”
相声二人组急得直跺脚：
“这不对！”
“这不合理！”
阿快更是气得浑身银光闪烁：“我去把他们的数据板抢过来删了！”
“别动。”林凡拦住他，然后看向史密斯，突然笑了。
“史密斯调查官，您这套标准……是哪年定的？”
“宇、宙、历、第、5321、纪、元，距、今、已、有、八、十、万、年、历、史。”史密斯傲然道，“经、过、无、数、次、实、践、检、验，是、科、学、的、标、准。”
“哦，八十万年前。”林凡点头，“那时候宇宙里有几个文明？”
“记、录、显、示，当、时、宇、宙、文、明、总、数、为、1724、个。”
“那现在呢？”
“现、在、是、、个。”史密斯皱眉，“这、和、审、核、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林凡打断他，“八十万年前，宇宙只有不到两千个文明，你们可以要求每个文明都‘标准’——因为样本少，容易归纳。”
“但现在宇宙有三万七千多个文明，每个文明的形态、文化、存在方式都千差万别——你们还用八十万年前的标准来套，这不是科学，这是懒政。”
史密斯的机械脸抽搐了一下：
“标、准、就、是、标、准。如、果、每、个、文、明、都、要、特、殊、对、待，普、查、局、的、工、作、无、法、开、展。”
“那就别开了。”林凡摊手，“反正你们的工作成果——那些被你们‘标准化’后消失的文明档案，档案馆里堆成山了。”
史密斯身后的一个调查员小声说：“长官，他说的好像是事实……”
“闭、嘴！”史密斯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凡，“无、论、如、何，守、望、者、文、明、不、符、合、标、准。这、是、最、终、决、定。”
他拿出一个印章——那玩意儿看起来像个老式邮戳，准备在表格上盖章。
就在这时，林凡说：
“等等。”
“既然你们这么相信‘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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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用‘标准’的方式来证明，守望者文明符合标准，怎么样？”
史密斯停下动作：“怎、么、证、明？”
“你们有三大标准，对吧？”林凡竖起三根手指，“实体形态、文化传承、自我繁衍。”
“我们一项一项来测。”
“如果有一项不通过，”林凡指了指学院大门，“我亲自把守望者文明送去天文观测局，还帮你们写推荐信。”
“但如果我们通过了——”
他盯着史密斯的机械眼：
“普查局永久废除那套八十万年前的标准，重新制定符合当今宇宙现实的文明定义。”
史密斯沉默了三秒。
机械脑飞速计算：三个标准都是硬性指标，实体存在度低于50是客观数据，文化体系缺失是事实，没有繁衍能力更是铁证……怎么可能会通过？
“好。”他点头，“但、测、试、必、须、由、普、查、局、的、专、业、设、备、进、行。”
“可以。”林凡咧嘴一笑，“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测试内容要由双方共同设计——你们出题，我们答题，但答题方式我们自己选。”
史密斯想了想：“可、以。”
第一项测试：实体形态。
普查局的设备是一个巨大的透明舱室，里面布满了传感器。测试方法很简单：守望者进入舱室，设备会扫描他们的“实体存在度”
“这不可能……”小灰喃喃道，“他们在遗忘星域存在了三百万年，实体度最高的时候也只有41……”
但林凡不慌不忙。
他叫来了快银文明的阿快，还有情感文明的小灰。
“阿快，用你的速度算法，计算一下实体存在度的测量原理。”
阿快戴上他的兔子耳朵头盔（现在升级成了“超级计算头盔”），眼睛一闭一睁：“算出来了！他们的传感器是通过测量目标与周围空间的‘信息交互密度’来计算实体度的——交互越频繁，实体度越高。”
“小灰，”林凡又说，“你们情感文明最擅长什么？”
“情绪共鸣……”小灰眼睛一亮，“老师，您的意思是——”
“对。”林凡点头，“让守望者们和传感器进行‘情绪共鸣’，提高交互密度。”
测试开始。
第一个守望者——那个长翅膀的小人，紧张地走进透明舱室。
传感器启动。
史密斯嘴角露出冷笑。
但就在这时，小灰和情感文明的族人们开始集中精神，向舱室内的守望者传递“存在感”——那是种很微妙的情感，混合着“我被看见”的喜悦，“我在这里”的确认，“我值得存在”的自我肯定。
同时，阿快的团队在外部调整传感器的接收频率——不是作弊，是把传感器调到最敏感的档位，让它能捕捉到最细微的信息交互。
读数开始跳动：
史密斯脸色变了：“这、不、可、能——”
“加油！”学院的学生们齐声呐喊。
“通过！”林凡拍手。
史密斯冲过去检查设备：“肯、定、是、设、备、故、障——”
“设备是你们提供的。”林凡耸肩，“要不换一台再测？”
史密斯沉默了。
“第、一、项……通、过。”他咬牙道，“但、这、只、是、取、巧。第、二、项、文、化、传、承，他、们、根、本、没、有——”
“谁说没有？”林凡反问，“你们的文化定义是什么？文字？艺术？历史记录？”
“当、然！”
“那好。”林凡招手，“相声二人组，上！”
相声文明的两人走上前，对着史密斯就是一鞠躬：
“这位长官您听好——”
“守望者文化真不少！”
“他们虽然没文字——”
“但会用心去感知！”
“三百万年当背景——”
“宇宙历史全记在心！”
“您要问他们啥艺术——”
“透明本身就是技术！”
一段即兴快板，把史密斯说得一愣一愣的。
但普查局的人不吃这套：“口、说、无、凭。必、须、有、实、物、证、据。”
“实物？”林凡笑了，“守望者文明的成员就是‘实物’——他们的身体，就是三百万年宇宙历史的活体记录。”
他让那个像透明树的古老守望者走上前：
“这位长老，存在了多久？”
透明树用苍老的声音回答：“从‘万族战争’时期，到现在。”
“那你记得战争时期的宇宙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透明树闭上眼睛，“那时的星空，是红色的。因为太多文明在燃烧自己，想成为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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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透明的躯干里，浮现出古老的星图，星图上标注着早已消亡的文明名字。
“这……”调查员们目瞪口呆，“这是全息投影？”
“不。”林凡摇头，“这是记忆实体化——守望者文明的‘文化传承方式’。他们不用文字记录历史，他们用身体记忆历史。”
他又叫来几个不同形态的守望者：
“这位，记得文明标准化运动的兴起。”
那个守望者体内浮现出无数文明褪色的画面。
“这位，记得三百年前国运战场开启时的宇宙震动。”
画面变成地球和无数文明碰撞的景象。
“他们每个人，”林凡看向史密斯，“都是一座活的历史博物馆。”
“这难道不是最珍贵的文化传承吗？”
史密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通、过。”
第三项测试，自我繁衍能力。
这是最难的。
因为守望者文明真的不繁衍——他们从诞生就是这些成员，三百万年来数量恒定。
“这、项、你、们、绝、对、通、不、过。”史密斯恢复了自信，“繁、衍、是、生、命、的、本、能。不、能、繁、衍、的，不、算、完、整、的、文、明。”
林凡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史密斯调查官，您结婚了吗？”
“这、和、测、试、无、关——”
“有关。”林凡说，“繁衍有两种：一种是生物性的，创造新的生命；另一种是文化性的，把知识和精神传递给后来者。”
他指向学院里的学生们：
“快银文明教守望者怎么稳定存在，这是知识的传递。”
“情感文明教他们怎么表达情绪，这是情感的传递。”
“相声文明教他们怎么用幽默面对困境，这是精神的传递。”
“而守望者文明，把他们三百万年的宇宙记忆，传授给所有愿意学习的人——”
林凡看着史密斯：
“这难道不是更高层次的‘繁衍’吗？”
“一个文明的价值，不在于能生出多少后代。”
“在于能把多少宝贵的东西，留给宇宙的未来。”
史密斯彻底沉默了。
他的机械脑在疯狂计算，但这次，计算结果不是冰冷的“符合/不符合标准”，而是一连串复杂的伦理判断。
最终，他抬起头：
“我……我需要请示上级。”
“不用请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普查局的星舰里传来。
全息投影展开，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普查局的最高局长，已经三百年没公开露面了。
“局长！”史密斯立正。
老者看着林凡，又看看那些守望者，叹了口气：
“八十万年前，我们制定标准时，宇宙还很简单。”
“那时我们以为，文明就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
“标准老了。”
“该改了。”
投影消失前，老者最后说：
“史密斯，撤回所有决定。守望者文明，正式登记入册。”
“另外……”
他看向林凡：
“野草学院，有没有兴趣……帮普查局重新制定一套‘文明定义标准’？”
林凡笑了：
“可以。”
“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先吃顿火锅，边吃边聊。”
史密斯等人灰溜溜地走了。
学院里爆发出欢呼。
守望者们——现在他们是正式登记的文明了——激动得身体都在发光（虽然还是很淡）。
那个长翅膀的小人飞到林凡面前：
“谢谢您……让我们……被承认了……”
“不。”林凡摇头，“该说谢谢的是宇宙。”
“因为从今天起——”
“所有文明，无论形态、无论文化、无论繁衍方式……”
“只要存在，就有价值。”
那天晚上，学院举办了盛大的庆祝宴。
宴会上，新修订的《文明定义标准（草案）》被正式公布：
第一条：文明，是存在的自觉。
第二条：文明的形态，无限可能。
第三条：文明的价值，由其贡献定义，不由其形态决定。
第四条：所有文明，皆有权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存在于宇宙之中。
草案末尾，林凡加了一行手写备注：
“注：如有疑问，请参考野草学院——这里啥奇葩都有，但都活得挺好。”
宴席正酣时，墨菲斯悄悄走到林凡身边：
“老师，我刚收到消息……归一教的余孽，和普查局里的一些保守派，正在密谋。”
“他们觉得新标准‘太宽松’，会‘污染宇宙的纯洁性’。”
林凡喝了口酒：
“让他们密谋。”
“宇宙这么大——”
“容得下几个老古董……做噩梦。”
星空下，学院灯火通明。
而在宇宙的某个暗处，那些执着于“纯净”的身影，正在制定新的计划。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不再正面硬刚。
而是准备……
从内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