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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数据记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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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医院二楼,哈里斯医生办公室的门,在深夜十一点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声息。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橡木书桌中央,将周围沉入一片昏昧的阴影。窗外,津门的夏夜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码头轮船的汽笛和海河水流沉闷的呜咽,但这些声音仿佛被厚厚的墙壁和深色的窗帘过滤、推远,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背景嗡鸣。

哈里斯没有离开。他脱去了白天的长袍,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袖子挽到手肘。但他坐姿依旧笔挺,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被柔和的绿光从侧面照亮。他面前的书桌上,此刻不再是手术图谱或英文医学期刊,而是摊开着一份份病历记录、护理单、体温图表,以及几张他亲手绘制的、线条规整的对比表格。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表格的上方,微微颤抖——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那不再是单纯的外科医生的锐利,更混合了研究者发现异常数据时的惊疑与灼热。

三天了。

距离那台史无前例的“中西医合作”阑尾切除术,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二小时。而患者赵老栓的恢复轨迹,像一道偏离了所有已知坐标系的奇异曲线,顽固地、持续地展现在每一次体温测量、每一次脉搏计数、每一次伤口检查的记录里。

最初,哈里斯只是习惯性地让护士详细记录。这是他的工作原则,一切以数据为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那些数字一项项被填入表格,与记忆中无数类似病例的“常规”数据进行无声对比时,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这违和感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今夜推掉了英租界俱乐部的牌局,独自留在办公室,决定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彻底的回顾与比对。

他抽出一张新的坐标纸,用尺子画出清晰的横纵轴。横轴是“术后时间(小时)”,从0开始标记。为几个部分:体温(c)、心率(次/分)、血压(hg-收缩压)、肠鸣音(分级:0=无,1=微弱偶闻,2=清晰存在,3=活跃)、排气/排便时间标记、切口情况(分级:1=良好,2=轻度红肿/渗出,3=明显感染)、镇痛药(乙醚/吗啡)使用量(相对单位)、以及一个他犹豫片刻后添上的特殊项:“针灸干预(有/无)及时间段”。

然后,他开始工作。首先处理的是赵老栓的数据。

他从病历中提取出关键节点:

哈里斯用清晰的点线,将老栓的数据标注在图表上。一条红色的曲线,代表体温,从391的高点,几乎是一条陡峭的直线,在24小时内降至378,随后平缓下滑至正常。心率和血压曲线也呈现出快速稳定、稳步改善的趋势。肠鸣音从无到有、到活跃的时间,大大提前。排气时间标记在24小时处,像一个醒目的惊叹号。切口情况始终维持在“1”。而镇痛药用量栏,几乎是一片空白,除了那次微不足道的口服。

这组数据本身已经足够惊人。但哈里斯要的不是孤证。他需要对照。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取,然后从档案柜里翻找出过去两年内,广济医院接收的、病情严重程度与赵老栓最接近的阑尾炎穿孔腹膜炎病例。他找到了三份:病例a,中国商人,45岁;病例b,俄国水手,28岁;病例c,教会学校教师,32岁。他们都接受了哈里斯主刀的阑尾切除术,术后接受了标准的西医治疗(补液、镇痛、有限抗感染、等待自愈)。他们的数据,代表了哈里斯所熟悉的“常规”恢复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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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在同样的坐标纸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蓝色、绿色、紫色)绘制这三条“常规”曲线。

结果令人窒息。

体温曲线: 常规病例的体温,通常在术后24-48小时达到峰值(甚至高于术前),持续弛张热或稽留热数日,缓慢下降,完全正常平均需要5-7天。而赵老栓(红线)的曲线,像一个异类,从高点垂直跌落。

肠道功能恢复: 这是最显着的差异。常规病例的肠鸣音恢复通常在第2-3天,排气在第3-4天甚至更晚。而赵老栓,术后24小时肠鸣音已清晰,并已排气。

切口情况: 常规污染切口,早期出现轻度红肿、少量渗出甚至表浅感染的比例不低。而赵老栓的切口,记录上只有“干燥、轻微红肿”,愈合进程快得多。

镇痛药用量: 常规病例术后最初24-48小时,往往需要多次、较大剂量的镇痛药(吗啡或类似物)来控制疼痛。赵老栓的记录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哈里斯停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面前这张坐标纸,此刻像一张无声的、却振聋发聩的宣言。几条颜色各异的“常规”曲线,围绕着一条陡峭下行的红色曲线,仿佛众星环绕着一颗不遵循任何已知物理定律的彗星。

差异,不是一星半点,是数量级上的,是趋势上的根本不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他添加的、原本可能显得多余的项:“针灸干预(有/无)及时间段”。

在赵老栓的数据旁,他标注着:“术前30分钟开始,持续至手术结束(约3小时)。取穴:内关、足三里、合谷、三阴交、太冲、阑尾穴。” 以及:“术后次日,开始‘大黄牡丹皮汤’加减方口服。”

而在三个对照病例旁,自然是:“无。”

关联性?还是因果关系?

哈里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他所知的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知识,为这条红色曲线寻找解释。

假设一:患者个体差异。 赵老栓是苦力,或许有超常的忍耐力或恢复力?但对照病例中也有年轻力壮的俄国水手,恢复速度远不及他。且赵老栓术前状态更差,理论上恢复应该更慢。

假设二:手术技术精进。 哈里斯不认为自己最近的手术技术有突飞猛进。手术方式、冲洗标准基本一致。

假设三:未知的感染病原体差异。 有可能,但无法验证。

假设四:……针灸和中药的作用。

这个假设,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巨石。他排斥它,因为它的理论基础(经络、气血)在他的认知体系之外,近乎玄学。但他无法忽视眼前这组对比强烈到刺眼的数据。数据本身是客观的,不带有任何文化偏见。它只显示:在这个病例中,当引入了针灸和特定中药后,患者的术后恢复轨迹,与未引入这些干预的类似病例,产生了系统性、显着的、积极的偏离。

他重新拿起铅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试图将“针灸/中药”这个变量,与各项观测指标的变化,建立时间线上的关联:

每一条关联,都看似合理,却又都无法用他熟悉的分子机制证实。但无法证实,不等于不存在。医学史上,多少有效的疗法,在机制明确之前,早已被经验所采用?

哈里斯感到一种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兴奋感——那是面对未知谜题时的科学冲动。只是这次,谜题的提示,来自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方向。

他推开图表,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用英文写下:“case study: bed traditional chese dice (acupuncture & herbal dection) tervention poserative revery of severe appendicitis with peritonitis patient: zhao oshuang (中西医结合干预对重症阑尾炎腹膜炎患者术后恢复的病例研究:患者赵老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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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以极其严谨的格式,记录这个特殊病例:

1 患者基本信息与术前状态。

2 手术过程简述。

3 中医干预详情: 针灸取穴、手法、时机;中药方剂组成、剂量、服用时间。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沈墨轩提供的所有信息,包括那些他尚未理解的术语。

4 西医治疗详情: 手术方式、麻醉、补液、监测。

5 观察数据记录(表格形式)。

6 与历史类似病例的对比分析(图表)。

7 初步观察与假设。

在“初步观察与假设”部分,他写道:

“患者表现出远超常规的术后恢复速度,体现在:1)体温快速恢复正常;2)生命体征异常平稳;3)肠道功能极早期恢复;4)镇痛需求极低;5)切口愈合情况极佳。这些变化与引入中医针灸及中药干预在时间上高度相关。尽管作用机制未明,但观测到的临床效果差异显着。假设: 针灸可能通过某种未知的神经-内分泌-免疫调节途径,减轻手术应激反应、增强镇痛效果、稳定内环境;中药复方可能通过多靶点作用,协同起到抗炎、促进胃肠蠕动、改善微循环、增强组织修复等效果。需进一步设计更严格的对照研究以验证。”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进一步研究?这意味着他需要更多类似的病例,需要更标准化的中医干预方案,需要更精细的监测指标……这几乎是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方法论上的挑战。而且,这需要沈墨轩的持续合作。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感受着粗糙封皮的质感。窗外,午夜的钟声隐约传来。办公室里的绿光显得更加深邃。

数据已经记录在案。它们沉默着,却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量。它们没有证明中医理论的正确性,但它们确凿地展示了一种“异常有效”的临床现象。对于哈里斯这样一位信奉实证的医生来说,这现象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必须被认真对待的“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几点疏星在津门上空微弱地闪烁。他知道,明天,当他把这些数据和对比展示给沈墨轩看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具实质性的层面。不再仅仅是理念的交流或暂时的临床协作,而是可能触及一种新的、混合医学模式的、笨拙却真诚的探索起点。

数据是冰冷的,但记录数据的人,其内心世界却可能因此掀起波澜。哈里斯站在窗前,久久未动。他手中那本刚刚开始记录的笔记本,仿佛有了温度,也变得沉重起来。它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中国苦力的康复数据,也可能,记录着一位西方医生认知边界被悄然拓宽的最初痕迹。夜色浓重,前路未知,但第一组对比数据,已然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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