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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患者的感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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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医院的门廊下,初夏的阳光终于挣脱了连日的阴霾,变得有些晃眼。空气里海河的湿气与城市特有的煤烟味依旧,但今天,似乎还混杂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期盼与忐忑的躁动。

赵老栓穿着他那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被医院杂役帮忙清洗干净的粗布褂子,由工头吴大勇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迈出了医院那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大门。他的脚上是一双吴大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新不旧的布鞋,踩在门外的石阶上,有些虚浮,仿佛还不习惯承受身体的重量。

他站定了,眯起眼,适应着门外比病房里强烈得多的光线。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被高热和剧痛折磨得扭曲、后又因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如纸的脸,此刻依旧清瘦,颧骨突出,但皮肤下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更重要的是神情——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与空洞,如今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清亮了许多,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映照着真实世界的天光。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医院外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并不清新,却带着“自由”与“生还”的味道。

吴大勇和其他几个工友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脸上都堆着憨厚而激动笑容,想伸手去扶,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相熟的码头苦力和街坊,小声议论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洋大夫开了膛又缝上、居然活着走出来”的奇迹。

沈墨轩和哈里斯,并肩站在门廊内的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看着这一幕。沈墨轩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深色长袍,哈里斯则是整洁的白大褂。两人都安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栓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他们。他挣脱了吴大勇的搀扶——动作很慢,但很坚决——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推开试图再次扶住他的工友,一步,两步,三步……虽然脚步踉跄,身体微微摇晃,但他坚持着自己,朝着两位医生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距离还有三四步远,他停住了。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与门廊下的阴影分隔开。他抬起头,看看哈里斯那高大、严肃、带着异域气息的身影,又看看沈墨轩那沉静、熟悉、令人心安的东方面孔。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在码头上扛惯了二百斤麻包、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坚硬的汉子,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湿润。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汹涌的情感显然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老栓兄弟!”沈墨轩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使不得!”

吴大勇也急忙冲过来扶住。

老栓的膝盖没能跪下去,但他低着头,肩膀耸动着,积蓄了多日的恐惧、痛苦、绝望,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感激,终于冲破了闸门。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滚落,砸在医院门口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沈……沈先生……哈……哈大夫……”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我……我这条烂命……是二位……二位菩萨……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看沈墨轩,又转向哈里斯,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表达那满溢胸膛、几乎要将他撑裂的谢意:“我……我不会说话……可我晓得……没有沈先生您那一针一药……吊着我的魂……没有哈大夫您那神乎其神的刀……割掉那要命的烂肠子……我赵老栓……早就……早就烂在窝棚里了!”

他的话粗粝、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撼动人心。围观的工友和街坊们,也都跟着红了眼眶,有人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哈里斯静静地站着,脸上惯常的冷峻神色,在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最原始的感激之情时,显得有些无措,甚至微微僵硬。他听懂了翻译转述的老栓的话,也看到了那滚烫的泪水。在他过往的行医生涯中,得到过感谢,但通常是克制、礼貌,符合中产阶级礼仪的。如此直接、如此强烈、几乎带着某种宗教般虔诚的感恩表达,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了侧头,但目光没有避开,灰蓝色的眼睛里,锐利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软化——那里面有一丝作为医者见证生命被挽救时的职业满足,有一丝对这种强烈情感冲击的不适应,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中国苦力顽强生命力的、不自觉的敬意。

沈墨轩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更能理解老栓此刻的心情。他轻轻拍了拍老栓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背,温声道:“老栓兄弟,快别这么说。医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你能闯过这一关,是你自家命不该绝,求生之志坚定。我与哈里斯博士,不过是尽了医家之责,因缘际会,合力助你罢了。如今既已出院,回去后定要好生将养,按时服药,循序渐进,切不可劳累。我给你开的那些调理方子,需再服半月,饮食务必要清淡温热。”

他的嘱咐细致而恳切。

老栓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我记下了,记下了!沈先生的话,就是圣旨!我一定照办!”

这时,吴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帕子紧紧包裹着的小包,双手捧着,走到沈墨轩和哈里斯面前,脸上带着窘迫和坚决:“沈先生,哈大夫,我们……我们这些穷苦力,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是……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心意,知道远远不够诊费和药钱,更别提报答救命的大恩……就当……就当是给二位添壶茶,表表我们的心……” 布包打开,里面是皱皱巴巴、面额不一的几张纸币和一些铜板,显然是他们竭尽所能凑出来的。

沈墨轩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伸手将布包轻轻推回:“工头大哥,万万不可。我早说过,此次诊治,分文不取。哈里斯博士所在的医院,也有减免贫苦患者费用的章程。你们的钱,留着给老栓兄弟买些营养吃食,补补身子,比什么都强。”

哈里斯也通过助手,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医院方面,已根据情况做了费用减免。你们的感激,我们收到了。钱,拿回去。”

吴大勇和其他工友还要再推让,被沈墨轩坚决制止了。他们只好讪讪地收回布包,脸上的感激之情却更浓了。

老栓在工友的搀扶下,再次向两位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沈墨轩没有再拦。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阳光照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了住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虚弱,却无比真挚。他看着沈墨轩和哈里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朴实的语言,说出了那句日后或许会被很多人记住、并赋予不同解读的话:

“沈先生,哈大夫,您二位……一个是我们中国的‘华佗再世’,一个是……是洋人里的‘活菩萨’!是‘华佗’跟……跟‘白求恩’一起,救了我这条贱命啊!”

他不知道“白求恩”是谁,这个词是他从这几日其他病人或护士的零星议论中听来的,似乎是另一个有名的、帮助中国人的外国好大夫。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崇高、最贴切的比喻,来表达他心中无与伦比的敬意。

“华佗”与“白求恩”。

这两个名字,一个源自中国千年的医学神话,一个代表着当时在中国知识界开始流传的、国际主义友人的符号,被一个目不识丁的苦力,以一种最质朴也最奇特地方式,并列在了一起,用来赞誉他眼前的两位救命恩人。

沈墨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哈里斯显然不太明白“华佗”和“白求恩”的具体指代,但助手简单的解释让他明白了大意——那是将他与中方最传奇的医者和最受尊敬的外国援助者相提并论。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窘迫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沉默。他没有回应这个比喻,只是对着老栓,再次微微颔首。

老栓说完,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心满意足地被工友们簇拥着,缓缓走向停在街边的一辆简陋的板车——那是工友们用来接他回家的。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车,靠着铺好的被褥躺下。工友们拉起车,在一阵杂乱的、充满生气的告别声中,渐渐远去,汇入院外嘈杂的街市人流。

医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但低声的议论还在继续。

门廊下,又只剩下沈墨轩和哈里斯两人。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白袍一灰衫,依旧清晰地区分着。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栓那句“华佗与白求恩一起救了我的命”,像一句谶言,又像一个烙印,留在了这个地点,留在了这个刚刚结束的病例上,也留在了他们之间。

沈墨轩转过头,看向哈里斯,语气平和:“哈里斯博士,患者已平安出院。后续的调理,我会定期通过回春堂的学徒跟进。此次合作,多谢您的信任与……通融。”

他用的是“合作”,不是“辅助”。

哈里斯也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冰冷距离感的语调说:“沈先生,是您和您的……方法,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患者的恢复数据,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我已将其详细记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医学的进步,或许不止一条路径。感谢您这次的……协作。”

他也用了“协作”(operation)这个词,而不是单纯的“参与”或“辅助”。

两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板车消失在街角,但那个苦力感激的泪水和那句朴素的比喻,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

“那么,”哈里斯最后说道,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再见,沈先生。”

“再会,哈里斯博士。”沈墨轩微微拱手,行了一个传统的告别礼。

哈里斯略一迟疑,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走回了医院门内明亮的走廊深处。

沈墨轩独自在门廊下又站了片刻,目送哈里斯的身影消失。阳光有些灼人,他抬手遮了遮额前。然后,他也转过身,提着藤箱,迈步走下台阶,汇入了医院外那一片属于中国街市的、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光影与声浪之中。

“华佗与白求恩”。患者的感激,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为这段短暂而奇异的中西医交汇,写下了一个充满民间智慧与情感的注脚。而两位医生,各自带着新的思考、新的疑问、以及那一份共同挽救生命的、难以磨灭的记忆,回到了他们原本所属的、看似平行却已悄然发生偏折的世界里。

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但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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