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喧嚣与诘难,如同海河上夏日的闷雷,在低空翻滚涌动,尚未化作倾盆暴雨。而一封来自千里之外上海的信件,却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闪电,带着截然不同的能量与视野,穿过纷扰的议论,抵达了漩涡的中心——回春堂沈墨轩的案头。
这日午后,回春堂内难得的清静。前日魏大夫的诘难之后,沈老大夫对外称病,暂不接诊,沈墨轩也刻意减少了坐堂时间,只处理一些老病患的复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却似乎也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滞重。
学徒阿福轻手轻脚地走进后堂书房,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恭敬:“少爷,上海来的信,挂号件。”
上海?沈墨轩略感意外。他在上海并无至亲,相熟的同行也多在江浙,极少用挂号信这样正式的方式联络。他接过信封,纸质挺括,上面的字迹是端正的行楷,力透纸背,落款处是三个字:林怀仁。
林怀仁!
沈墨轩心中微微一震。这个名字,在当下的中国中医界,乃至整个试图“汇通中西”的学界,都可谓如雷贯耳。林怀仁,字静安,早年留学日本学习西医,后又遍访国内中医名家,精研经典。他不似某些“全盘西化”者那般激烈否定传统,也不像顽固守旧派那样固步自封。他力主“中医科学化”、“中西医学汇通”,着书立说,创办刊物,在上海等地积极倡导并实践中西医结合诊疗,是这一派别中旗帜性的人物。其观点常引发巨大争议,但也吸引了许多像沈墨轩这样年轻、思想活跃的中医追随者。沈墨轩曾读过他的《中西医汇通评议》等文章,深为其中开阔的视野和理性的分析所折服,只是未曾想过会有直接书信往来。
他小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是两张质地优良的宣纸,上面同样是那力透纸背的行楷,墨迹酣畅,显然是深思熟虑后一气呵成。
“墨轩吾兄道鉴:”
开篇称呼便让沈墨轩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亲切与郑重。
“顷闻津门有奇事,曰英医哈里斯者施剖腹之术于垂危苦力,而兄以金针汤液佐之,竟奏全功,患者霍然而愈,传为奇谈。消息南传,沪上医林亦为之震动。弟初闻之,亦讶其匪夷所思;及详察其事之经纬,乃抚掌而叹曰:‘此非偶然,实乃必然之势所激荡之先声也!’”
沈墨轩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那位未曾谋面的前辈写下这些文字时,眼中闪烁的兴奋与激赏之光。
“兄之所为,勇毅超群,识见高远。当是时也,患者命悬一线,邪毒鸱张,寻常汤散恐已鞭长莫及。哈里斯博士以西法外科直捣病所,祛其猖獗之邪,此所谓‘急则治其标’,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无可厚非。而兄不囿于门户之见,不惧流俗之讥,以我岐黄‘扶正固本’之术从旁襄助,针以定惊安神,药以清余化瘀、益气生津,稳其根本,助其耐受。此所谓‘标本兼治’,‘祛邪不忘扶正’。中西两法,一急一缓,一标一本,相辅相成,遂成此起死回生之功。非有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此也!”
林怀仁不仅没有像津门保守派那样指责他“委身洋人”,反而将他的行为置于“标本兼治”的医理高度予以肯定,将哈里斯的手术定义为“治标”的非常之法,将他的辅助定位为“治本”的固守之道,认为二者的结合是“智慧”与“魄力”的体现。这种理解的角度,与那些困于“华夷之辨”的论调截然不同,让沈墨轩多日来压抑的心情为之一畅。
接着,林怀仁笔锋一转,论及此事更深层的意义,字句间充满了一种历史洞察者的灼见:
“然弟以为,兄与哈里斯博士此番合作,其意义远不止于救治一病患之成功。此一术,非仅救一人,乃破一坚冰,开一新局也!”
“破一坚冰”, “开一新局”!这八个字,力重千钧,让沈墨轩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心跳微微加速。
“何以言之?自海通以来,西学东渐,其势汹汹。泰西医学,恃其解剖之精、器械之利、药石之专,每视我中医为虚玄空谈,讥为不科学。而我国医界,或盲目排拒,深闭固拒;或妄自菲薄,欲尽弃所学而学人。两端相激,壁垒森严,几无交通之余地。病家彷徨,医者迷惘,此实为我中华医学近代以来最大之困局。”
他精准地描绘了当前中西医对峙的僵局,沈墨轩深有同感。
“兄此番之举,犹如在看似不可逾越之鸿沟上,掷下一块问路之石。石虽小,然其落处,冰层迸裂,回声激荡。它向世人昭示:中西医之间,非必你死我活,水火不容。在具体的、危急的临床现实面前,二者可以找到协作之基点。西医长于局部精确干预、急救攻坚;中医长于整体调节、扶助正气、促进修复。二者并非取代关系,而是可互补、可协同之关系。此一案例,恰为‘中西医汇通’之理想,提供了一幅生动而具体的‘临床图谱’!”
“图谱”一词,形象而深刻。沈墨轩豁然开朗。他一直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但从未像林怀仁这样,清晰而有力地将其提升到“破局”与“示范”的历史高度。
“此举必遭守旧者之诘难,亦会引来纯粹科学主义者之质疑。此皆意料中事。凡开新局者,必承旧势力之重压。然吾兄当知,历史潮流,浩浩汤汤。医学之目的,终归是解除病痛,护卫生命。任何有益于此目的之方法、理论,无论其源自何方,都应被理性审视、择善而从。固守藩篱、抱残守缺,非但不能保全身家,反将窒息生机,为时代所弃。”
林怀仁预见到了沈墨轩正在承受的压力,并给予了坚定的鼓励,将其视为开创者必经的磨难。
信的最后,林怀仁写道:
“弟不才,于沪上创办‘中西医汇通研习社’,聚集同道,切磋琢磨,亦尝试于临床实践中探索汇通之路。闻兄之举,感奋莫名,如见同志。盼能与兄保持联络,切磋医理,交流心得。若蒙不弃,他日或可邀兄南来,于研讨会上分享此宝贵经验,以启更多同道。”
“另,随信附上弟近期所撰《论中医在急症救治中之潜在价值》一文草稿,请兄指正。其中一些观点,或与兄此次实践暗合,可相印证。”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望兄保重身体,勿为浮议所扰。坚信吾道不孤,前途可期。谨奉寸笺,聊表钦敬与祝贺之忧。顺颂医祺!”
“弟 林怀仁 谨启 民国十一年五月十二日于沪上”
沈墨轩缓缓放下信纸,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市声仿佛远去,津门近日的种种喧嚣与非议,似乎也被这封信中开阔的视野和坚定的信念冲淡了不少。
林怀仁的信,如同一剂强心针,又似一盏指路明灯。它没有纠缠于具体的针法方药之争,没有陷入中西优劣的口舌之辩,而是高屋建瓴地指出了此事在打破中西医隔阂僵局、探索未来医学新路径方面的开创性意义。尤其是“破一坚冰,开一新局”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沈墨轩心中某些朦胧的思绪,也赋予了他这“离经叛道”之举以更深沉的历史价值。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与连接。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在遥远的南方,在上海那样思想激荡的前沿,有一群像林怀仁这样的同道中人,正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进行着类似的探索。他们的声音或许在津门的保守氛围中被淹没,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支持。
沈墨轩重新拿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然后,他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津门的震动、保守派的诘难依然存在,压力并未消失。但此刻,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沉静,也多了一份力量。这力量不仅来自林怀仁的赞赏,更来自那封信所揭示的、超越个人成败与一时毁誉的、更宏大的事业前景。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润笔。他要给林怀仁回信。不是简单的客套感谢,而是要详细阐述手术前后的思考、用药的思路、遇到的困难,以及那些哈里斯记录下来的、令人惊异的“数据”。他要与这位远方的“同志”,进行一场深入的、专业的对话。
林怀仁的贺信,如同一颗来自南方的火种,投入了津门这团因“哈里斯-沈墨轩”案例而点燃的、夹杂着浓烟与争议的火焰之中。它未必能立刻驱散浓烟,平息争议,但它带来了不同的温度与光亮,预示着这场因救治一个苦力而引发的风波,其影响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天津一地,或停留在街谈巷议的层面。它已经开始触及中国医学界内部更深层的思潮涌动与道路抉择。坚冰既已出现裂痕,新局的开创,或许真的已经拉开了微茫却真实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