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环节。两份章程被打开到最后一页。工作人员递上两支笔:一支是沈墨轩常用的狼毫毛笔,一支是哈里斯常用的万宝龙钢笔。
沈墨轩接过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墨。他的手稳定如常,但林静注意到,师父握笔的姿势比平时更郑重些。狼毫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饱满而有力——“沈墨轩”三个字,楷书中略带行意,端正而不失气韵。
哈里斯拿起钢笔,在英文文件上签字。他的笔迹是流畅的英文花体,“harrison harris”的签名在纸面上舒展开来。签完后,他看了看沈墨轩的中文签名,轻声说:“我应该学学中文签名。”
沈墨轩微笑:“不急,来日方长。”
两人交换文件,在另一份上再次签字。当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页纸上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下这个时刻:一个穿长衫的中国老人和一个穿西装的英国医生,并肩站在太极图与双蛇杖的徽标下,面前是刚刚签署的章程文件。
签署仪式结束后是简短的揭牌环节。研究会的牌子早已做好——深棕色木质底板上,刻着中英文的“中西医学研究会”,下方是较小的“天津”二字。牌子被挂在诊所主楼入口旁,与“哈里斯诊所”的牌子并列。
“今后这里会有两个身份,”哈里斯对围观的同事和患者说,“诊所继续服务患者,研究会开展研究工作。两者会密切互动——研究从临床问题出发,研究成果回归临床实践。”
沈墨轩补充道:“研究会的大门向所有真诚的探索者敞开。无论你来自哪种医学背景,只要你愿意以开放的心态学习和研究,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仪式结束后是简单的茶叙。参会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中英文交织,讨论着研究会的未来规划。陈莉莉与医科大学的代表讨论着联合培养博士生的可能性;马修·勒布朗在向卫生局官员介绍法国整合医学的现状;林静陪着克拉克爵士参观诊所的药房,老人对中药柜里几百个抽屉表现出浓厚兴趣。
哈里斯和沈墨轩终于有机会单独说几句话。两人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秋风吹过,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
“十年前,你刚来天津时,想过这一天吗?”沈墨轩问。
哈里斯摇头:“那时我只想换个环境,做些不同的临床工作。没想到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我也没想到,”沈墨轩看着槐树粗壮的树干,“我父亲那代人,梦想着中西医真正结合。我老师那代人,为这个梦想铺路。我们这一代,也许能看到一些实质性的进展。但真正的融合,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至少我们开始了,”哈里斯说,“而且有了一个可以持续的平台。”
研究会成立后的第一个月,工作迅速展开。诊所二楼和三楼的部分房间被改造成研究空间:一间标准化诊室用于临床数据采集,一间实验室用于样本分析,一间资料室收藏中西医文献,还有一间不大的会议室用于日常讨论。
首批研究人员陆续到位:除了哈里斯和沈墨轩作为共同主任,还有六位专职研究员——三位有西医背景,三位有中医背景,全部具有博士学历和临床经验。命为研究协调员,马修·勒布朗和陈莉莉作为特聘研究员参与项目设计。
第一次全体研究会议上,哈里斯宣布了研究会的运作原则:“第一,所有研究问题必须来自真实的临床需求;第二,研究设计必须符合科学规范,同时尊重中医特色;第三,研究成果必须能够转化为临床实践或进一步的研究问题;第四,研究过程必须透明,数据共享,欢迎同行评议。”
沈墨轩则提出了研究会的学术宗旨:“我们要做桥梁的建设者,而不是任何一方的扞卫者。西医的长处要学习,中医的特色要发扬。研究的目的是增进理解,提高疗效,不是为了证明谁优谁劣。”
首批五个研究项目正式启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中西医结合疗效评价体系”项目,由哈里斯和沈墨轩共同主持。项目计划用三年时间,开发一套适用于多种疾病的中西医结合疗效评价工具。
“这不是要取代现有的评价标准,而是扩展它,”哈里斯在项目启动会上解释,“比如对类风湿关节炎,我们不仅要评价关节肿胀指数、炎症指标,还要评价患者的整体功能状态、生活质量、中医证候变化,以及这些不同维度变化之间的关系。”
沈墨轩展示了初步的框架:“我们设想一个多维度的评价模型,包括客观指标层、主观感受层、整体功能层和动态变化层。每个层面都有相应的测量工具和数据采集方法。”
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立即引起了学界关注。《英国医学杂志》在研究会成立一个月后发表评论文章:“天津中西医学研究会的成立,标志着中西医结合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从个案报告和经验总结,转向系统研究和理论构建。”
十月底,研究会迎来了第一个重大挑战:nih整合医学研究专项基金的申请进入最后阶段。申请材料厚达两百页,需要提交详细的实验设计、预算规划、团队介绍和预期成果。
陈莉莉专程从波士顿飞来进行为期一周的密集工作。她和哈里斯、沈墨轩以及研究团队每天工作到深夜,反复修改申请书的每一个部分。
“nih的评审者会很挑剔,”陈莉莉提醒,“他们关心机制研究,关心方法学创新,关心成果的可推广性。我们必须把中医理论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清楚,同时不失去其精髓。”
最困难的部分是研究设计。如何设计一个既符合随机对照试验的金标准,又尊重中医个体化治疗原则的研究方案?团队为此争论了好几天。
“如果每个患者的针灸选穴都不同,如何标准化?”一位有统计学背景的研究员问。
“如果中药方剂随证变化,如何确定干预的一致性?”另一位追问。
沈墨轩提出了解决方案:“我们不追求绝对的标准化,而是建立‘原则指导下的个体化’方案。比如针灸,我们确定核心穴位和可选穴位范围,制定选穴决策规则。比如中药,我们确定基础方和加减原则。这样既保持了个体化,又有一定程度的一致性供研究分析。”
这个思路得到了团队的认可。申请书最终采用了“适应性研究设计”——一种相对新颖的临床试验设计方法,允许在研究过程中根据前期结果调整方案。
提交申请的那天,天津下了第一场秋雨。团队所有人聚在会议室里,看着哈里斯点击发送按钮。文件上传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当最终显示“提交成功”时,不知谁先鼓起了掌。
“无论结果如何,”哈里斯说,“这个过程已经让我们思考得更深入,设计得更严谨。这就是研究的意义——不仅是获得答案,更是学会问更好的问题。”
沈墨轩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若有所思:“中医讲‘秋收冬藏’。我们提交了申请,是‘收’的阶段。接下来是‘藏’的阶段——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地做眼前的研究工作。”
研究会成立后的第三个月,日常工作已经步入正轨。每周三上午是固定的病例讨论会,中西医背景的研究员共同分析疑难病例;每周五下午是文献研讨会,轮流介绍中西医相关领域的最新进展;每月还有一次“理论对话”沙龙,邀请不同领域的学者探讨基础问题。
一个周四的傍晚,哈里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离开时,发现沈墨轩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门,看到老人正在书案前写字。
“沈教授,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沈墨轩抬起头,放下毛笔:“不是工作,是整理一些旧稿。研究会成立了,我想把过去几十年的思考梳理出来,也许对年轻人有些参考价值。”
哈里斯走近,看到宣纸上工整的楷书:“论中西医结合之‘合’——非简单相加,非互相解释,乃是在更高层次上创建新的医学语言和思维范式。”
“您还在思考理论问题。”
“理论指导实践,实践修正理论,”沈墨轩示意哈里斯坐下,“我们这些年的临床工作,让我对中医理论有了新的理解。比如‘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过去我理解为增强免疫力。但现在看来,‘正气’不仅是免疫系统,更是整个生命系统的自我调节和修复能力。”
哈里斯若有所思:“这可以成为我们研究的一个理论框架——探索不同干预如何影响生命的自我调节能力,而不仅仅是针对某个具体的病理环节。”
两人就着灯光聊了很久,从具体的研究设计到宏观的医学哲学。窗外的天津已经完全入夜,远处高楼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
临走时,沈墨轩送给哈里斯一幅刚写好的字:“和而不同”。下面是两行小字:“医学之道,殊途同归。中西之合,和而不同。”
哈里斯小心地卷起这幅字:“我会把它挂在办公室。这提醒我们,研究的目的是寻求和谐与协同,而不是消除差异。”
走在回家的路上,哈里斯想起研究会上周讨论的一个病例:一位对生物制剂反应不佳的强直性脊柱炎患者,在接受中西医结合治疗后,不仅炎症指标改善,长期的疲劳感和情绪低落也明显好转。研究团队正在分析这个病例的多维度数据,试图理解整体改善背后的机制。
这就是研究会要做的——不是简单地“证明”中医有效,而是理解为什么有效,在什么条件下有效,如何与西医治疗更好地结合。
路边的银杏树在秋风中洒下金黄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哈里斯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医学的进步也像这秋天的落叶,看似零散,实则积累成肥沃的土壤,孕育着新的生长。
研究会已经成立,道路已经开启。前方还有无数问题等待探索,无数困难需要克服。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平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种共同前行的可能。
在天津这个秋天的夜晚,在东西方医学交汇的这一点上,一扇门已经打开。门后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更广阔的问题空间,以及探索这些问题的勇气和智慧。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