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午后被报纸点燃。
酒馆、码头、交易所,油墨味混着叫骂。
私刑在这时代不稀奇,但当众炮决议员和警长?
太过了。
装卸工捏着号外:“平克顿疯了?”
老水手灌着酒:“他们一直这么疯,只是这次没藏住。”
恐惧传得比鼠疫快。
谁知道他们今天轰议员,明天会不会因你看他不顺眼就调转炮口?
平克顿在加州的声望,二十四小时烂成一滩屎。
而致命一击来自电报山富人们的俱乐部。
铁路股东把报纸拍桌上:“当街炮决,我们雇的是保安还是刽子手?”
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围过来。
银矿主:“上个月他们还保证‘处理’罢工,现在懂了,他们的处理就是杀光。”
“比尔,你怎么看?”
比尔喝了口酒。
“我们雇平克顿是为维护秩序,现在他们自己就是最大乱子,”他放下杯子,“今天炮决镇议员,明天我码头工人闹事,他们是不是也推炮过来?”
他站起身:“我下月合同到期,不续了。”
“换谁?富国银行更贵。”
“贵有贵的道理,”克劳森整理西装,“至少他们不会随便轰人上天。”
他离开俱乐部,走出几步,从口袋掏出那团报纸扔进垃圾桶。
那些尤豫续约的老板们盯着报纸,都在想,把命交给这种人,值吗?
之前霍根事件已让人怀疑他们的能力,现在这事彻底证明,他们不可控。
平克顿在富人中的信誉,垮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比起还算繁华的旧金山,偏僻的铁锈镇上同样气氛浓重。
自打平克顿离开后,铁锈镇彻底被吓破了胆。
昔日受人尊敬的警长,镇长职位,如今无人敢接。
警员们无人指挥,小镇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紧接着,大批没有辫子,说着怪话的华人扛着测量仪器和工具,涌入了附近的铁矿河谷开始大兴土木。
霍根事件的阴影还未散去,这些带枪的没辫子的华人让全镇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每当他们路过,家家户户的窗帘后都藏着窥探的眼睛。
镇民们缩在屋里,最深的恐惧是,这些带枪的华人会不会顺手屠了整个镇子?!
那些富户跑得最快。
一周内,铁锈镇空了近三分之一的产业。
货栈、商铺、酒馆,甚至两处小煤矿的也挂牌出售。
酒馆老板:“先生,看看我的酒馆!桌椅齐全,地窖还有十二桶上好的啤酒,只要150鹰洋!不,100也行!”
不远处,一个矿主举着自己的地契和开采许可证:“煤矿!政府许可的!煤层厚,品质好!只要1200美元,现钱!我只要现钱离开这个鬼地方!”
更夸张的是马厩主人,声音带着哭腔:“只要谁能帮我还清那80美元的外债,马厩,里面的三匹马就归谁!”
疯了。
放在平日,这价格与明抢无异。
一个稍有产出的煤矿,至少值五千美元。
一间地段不错的酒馆,没八百鹰洋想都别想。
但现在,整个加州都知道铁锈镇刚被平克顿血洗,谁还敢来当接盘侠?
于是,当后勤组玩家们伪装成平常华工的模样,带着夏仁拨付的有限资金,像逛菜市场一样出现在街头时,他们成了唯一的光!
“我买。”玩家接过酒馆地契,数出150鹰洋。
矿主捧着1200美元现金,连连鞠躬:“谢谢!谢谢您!您是我的恩人!”
马厩主人拿到替他还债的票据时,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愿上帝保佑您!保佑您!”
买卖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完成。
卖方拿到远低于实际价值的现金,竟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买方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便拿下了整条街的内核资产。
后勤组的玩家们收起地契,互相对视,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微妙弧度。
明明是趁火打劫。
他们却觉得,是在救命。
用一点点金钱,就收割了对方全部身家。
镇民缩在家中,从窗缝后惊恐地窥视着那些没有辫子的身影,仿佛屠刀随时会破门而入。
如今整个镇子都已姓夏,战斗组的玩家们开始例行巡逻,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几天过去了,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相反,当两个喝蒙了的矿工在街心扭打成一团时,是这些华人上前,粗暴地把两人扯开,然后不分青红皂白,一人赏了一脚,骂骂咧咧地驱散了事。
“他们好象没打算宰了我们?”
“老杰克家的屋顶塌了半片,我看见是他们的人扛着木头上去修的。”
日子总要过下去。
渐渐地,有人试探着走出家门,走向那个已被夏仁接手的矿场,或者镇上新挂起招牌的店铺。
工钱照发,活计照干,除了头顶换了一片天,日子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当然,还有嘲笑那些仓促逃走的富人。
不知不觉间,那些说着奇怪话语的玩家,连同他们背后那位鲜少露面的‘管理员’,已经替代了遥远而模糊的联邦政府,接管了小镇的运转。
夏仁也不是来做慈善的。
一套简洁的纳税规矩贴在了镇中心布告栏上。
年底,镇民们该缴的税,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的交给我!
当然,镇上的产业只不过是一点添头罢了,真正的‘印钞机’在山谷中拔地而起。
经过一段时间的建设,砖石垒砌的钢铁厂主体终于宣告封顶。
夏仁没有耽搁,将系统中购买的【基础钢铁联合体套件】直接投放至规划区。
设备有了,其馀的有【史蒂夫的主人】这个在唐市钢厂呆过的人把关,问题不大。
随着一条条建设任务发布,玩家们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迅速动了起来。
崭新的高炉、热风炉、轧电单车间,这些钢铁巨兽沿着河岸一字排开。
同时,渗透组从旧金山传回的消息更让人振奋。
那三张炮决照片彻底炸了。
平克顿在西海岸经营数十年的信誉,一夜之间崩塌殆尽。
货运公司老板、铁路公司经理、工厂主……凡是需要安全的体面人,如今对平克顿三字避之不及,仿佛那是什么瘟疫。
平克顿在加州的生意一落千丈。
谁会放心让一群当街炮决议员的土匪来保护自己的财产?
与此相对,旧金山几家原本不起眼的小型私人安保公司,门坎几乎被踏破。
而之前被平克顿鼓动起来,卡住夏仁脖子的那些化学品商,铜料供应商,眼见平克顿这只协调的手已经烂了,威望不在,人人鄙视,逐渐松动。
封锁?
默契?
去他妈的!
生意就是生意!
不仅供应渠道重新打开,报价甚至比之前平克顿牵线时还要优惠几分。
再加之铁锈镇上,自己花了点小钱拿下的那两处小煤矿。
能源暂时不出问题了。
当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没有自己的工业体系,心中总是不踏实。
挡在夏仁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了人力不足这一个限制。
没办法,扫盲需要时间,教育也不是几天能成的,【不吃香菜】那边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才能输出第一批有基本素养的华工……
七天后,铁锈镇矿场旁,新建的钢铁厂迎来了第一次开炉实验生产。
高炉旁,蒸汽驱动的鼓风机发出沉闷持续的轰鸣,焦炭燃烧的呼啸声隐约可闻。
所有参与建设的玩家,以及从葡萄园抽调来协助的数十名华工,都围在安全距离外,摒息凝神。
夏仁站在远处,夏安紧紧跟在他身侧。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
不远处,【化学迦纳】和【史蒂夫的主人】凑在一起,最后一次核对着一份写满数据的草纸。
“温度到了!”负责观测的玩家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化学迦纳】深吸一口气,朝炉前工用力挥下手:“开!”
巨大的铁钎捅开出铁口。
暗红的溪流裹着耀眼的金色光屑,顺着沟槽奔涌而出,撞进铁水包,溅起一片灼目的火花。
无数火星和金屑在热流中跳跃,飞溅,将周围所有人的脸膛和瞳孔都映照得一片明亮。
“成分初步达标!温度合格!”
【化学迦纳】盯着采样勺里冷却的小铁块,又看了看手里简易的化验结果,猛地扯下脏兮兮的工作帽,哑着嗓子吼了出来:“成了!第一炉,成了!”
短暂的寂静,围观的玩家和华工中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参与建设的华工虽然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他们也跟着用力鼓掌。
火焰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亮了夏仁眼中沉静的光。
工业心脏的第一下搏动,响了!
就在铁锈镇河谷欢腾的时候,旧金山平克顿办事处确实另一幅景象。
芝加哥的质询电报一份比一份严厉。
问题不在于死了个小镇议员,而在于,这事是顶着平克顿的名头干的!
“冒充……”他牙关紧咬。
照片上那些人的专业程度,让他脊背发寒,太象同行了,不,比同行还专业!
更糟的是,连锁反应开始了。
富国银行趁机抢客户,之前串联好的化学品商,材料供应商纷纷反水不继续合作,对葡萄园华人匪帮的封锁网正在崩解。
商人们开始算帐。
得罪一群悍匪,可能丢生意。
这代表着,现在的平克顿,越来越没人当回事!
肖走到窗边,声誉可以重建,客户可以再找,但让这样一个对手扎根壮大?
再说,是在自己手底下出的事,不拿出点成果,功过相抵,自己就完了!
他猛地转身。
“给芝加哥发电。”声音冰冷。
“请求调用平克顿西海岸所有可用力量,更多的资源,包括那两门山炮。”
“起草报告,以清剿武装叛乱名义,呈交州长,我会亲自去萨克拉门托!”
“连络所有还能说话的,那些害怕‘黄祸’的体面绅士。”
他盯着副手:“告诉他们,平克顿愿意牵头,出钱出力。”
“我们要组建一支联合讨伐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