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不到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克里姆林宫塔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站在大都会饭店房间的窗前，手里拿着两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第一份来自柏林，是卢森堡的密电，使用约定的密码写成。
林快速翻译着上面的内容：
“移交协议签署后，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魏玛代表返回后，国防军内部出现强烈反弹情绪，诺斯克难以完全压制。”
“自由军团残余分子未按约定全部解散，部分转入地下，疑与极端民族主义团体‘钢盔团’合流。”
“工厂接收顺利，但技术人员中仍有抵触情绪，古德里安表现合作，其设计理念与林同志高度契合，已开始第二代原型车设计。”
“另：内卫部监控发现，柏林大学周边出现可疑人员，目标疑似奥古斯特教授。”
“建议代表团尽快返回。”
电报末尾是卢森堡特有的简洁签名：“rl”
林的目光在“奥古斯特教授”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安娜的父亲，那位将他收留在家、给了他最初庇护的学者。
如果教授因为与他的关系而受到牵连……
不过，等回去之后也该告诉教授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
他压下心中的担忧，打开第二份电报。
这份来自魏玛，是通过内卫部在政府内部的秘密渠道传来的：
“谢德曼辞职引发政治地震。”
“鲍尔内阁威信不足，艾伯特总统试图平衡各方力量。”
“诺斯克主导国防军重组，原自由军团精锐被秘密编入国防军。”
“据悉，国防军正在策划大规模平叛行动，首个目标将是慕尼黑。”
“行动代号‘铁锤’，预计七月下旬启动。”
“协约国军事代表团已默许此行动，视为‘德国恢复内部秩序’。”
两份电报，勾勒出一个危机四伏的图景。
柏林表面上的平静只是假象，魏玛政府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先从相对孤立的巴伐利亚苏维埃开刀，然后再……
敲门声响起。
“进来，”林将电报收好。
“季诺维也夫同志主持，将正式讨论德共加入共产国际的申请。”
“我们准备得如何？”
林问。
“文件都已齐备，”皮克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卢森堡同志从柏林补充了最新的组织报告和斗争总结。”
“你在与列宁同志谈话中阐述的战略思想，我们也整理成了补充说明。”
“问题在于……”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季诺维也夫同志仍然坚持他的‘世界革命立即发动论’。”
“在昨天的预备会议上，他再次批评我们的‘毛细血管’战略过于保守，批评我们与魏玛政府签署移交协议是‘机会主义妥协’。”
林并不意外。
季诺维也夫的冒进立场早已显露，这位共产国际主席更希望通过一场全欧洲的烈火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而不是耐心地支持各国探索自己的道路。
“列宁同志的态度呢？”
林问。
“列宁同志没有出席预备会议，但通过契切林同志转达了意见，”皮克说，“他肯定了我们从德国实际出发的斗争策略，认为这是‘对马克思主义的真正应用’。”
“但季诺维也夫在执委会中有一批支持者，今天的表决可能会很激烈。”
窗外，莫斯科完全苏醒了。
街道上传来马车的声音，工厂的汽笛声，还有远处红军操练的口令声。
这座城市在艰难地重建，而这个新生的政权内部，关于世界革命道路的争论也同样激烈。
“我们去开会吧，”林说，“无论如何，我们要把德国的真实情况告诉所有人。”
上午十点，共产国际执委会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周围坐了十几个人。
季诺维也夫坐在主位，他今天显得格外有精神，说话时手势夸张，声音洪亮。
拉狄克坐在他左侧，表情复杂。
契切林坐在右侧，正在整理文件。
德共代表团坐在长桌另一端。
皮克、林、瓦尔特，以及作为随行人员记录的格特鲁德。
安娜和莉泽洛特未被允许进入核心会议室，在外间等候。
“同志们！”
季诺维也夫以他惯有的戏剧性语调开场，“今天我们讨论德国共产党的加入申请。”
“德国工人阶级进行了英勇的斗争，控制了柏林，这是伟大的胜利！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德共代表团：“我看了你们的报告，也听了拉狄克同志的汇报。”
“我必须说，我对你们的某些策略感到深深的忧虑！”
皮克想要开口，但林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季诺维也夫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你们控制了柏林，却没有立即宣布成立苏维埃共和国！”
“你们与资产阶级政府谈判，签署所谓的‘移交协议’！”
“你们提出‘毛细血管’‘持久战’这些理论，听起来更像是在为不发动全面起义找借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革命需要的是什么？”
“是勇气！是果断！”
“是全欧洲无产阶级同时起义，一举埋葬资本主义制度！”
“而不是这样……这样的修修补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有几位执委成员点头表示赞同，另几位则保持沉默。
林知道，该说话了。
“季诺维也夫同志，”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请允许我分享一些数据。”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截至1919年6月，德国共产党在柏林及周边地区的正式党员人数为人。”
“我们控制的工人赤卫队总兵力为8900人，其中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不到一半。”
”我们掌握的武器包括步枪、手枪、少量机枪，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飞机。”
他又取出第二份文件：“魏玛政府方面，即使受到凡尔赛条约限制，国防军仍有十万人的合法编制。”
“此外，未被完全解散的自由军团残余、各地警察部队、右翼民兵组织，总兵力保守估计超过二十万。”
“他们拥有完整的后勤体系、通讯网络和指挥结构。”
“协约国方面，”林继续，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事实，“在莱茵兰驻扎着二十万军队，拥有飞机、坦克、重炮。”
“他们明确表示，如果德国出现‘布尔什维克化’，将进行直接军事干预。”
他抬起头，看向季诺维也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按照您建议的，立即宣布成立全国苏维埃政权，会有什么结果？”
季诺维也夫脸色铁青：“革命不能只算兵力对比！”
“无产阶级的革命热情……”
“革命热情需要物质基础来维持，”林打断他，这是少有的不礼貌，但此刻必须如此，“柏林的工人可以战斗三天，可以战斗三十天。”
“但三百天呢？”
“当城市被围困，粮食耗尽，药品短缺，而敌人的炮火日夜不停地轰炸时，热情能替代面包吗？能治愈伤口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拉狄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清醒：“季诺维也夫同志，林同志说得对。”
“我在德国工作过，了解那里的实际情况。”
“盲目发动起义，只会让德国工人阶级最优秀的分子白白牺牲……”
季诺维也夫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契切林站了起来。
“同志们，”这位外交人民委员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列宁同志委托我传达他的意见。”
“他认为，德国共产党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保存并发展了革命力量，控制了德国最重要的工业中心，这是巨大的成就。”
“他们的具体策略是从德国实际出发的，是值得认真研究和学习的。”
他环视会议室：“列宁同志建议，共产国际应当批准德国共产党的加入申请，并将他们的经验作为重要案例，供各国兄弟党研究参考。”
“同时，共产国际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德国革命提供必要的援助。”
这番话一出口，会议的结果基本确定了。
季诺维也夫虽然脸色难看，但无法公开反对列宁的意见。
最终表决时，德共的加入申请以10票赞成、3票反对、2票弃权获得通过。
会议结束后，季诺维也夫径直离开，没有与德共代表团握手。
拉狄克走过来，拍了拍林的肩膀：“别放在心上。”
“格列高里（季诺维也夫）是个好人，只是有时候……太急了。”
“我理解，”林说，“革命者都有各自的性格和风格。”
……
下午，代表团开始做返回德国的最后准备。
在饭店走廊里，林遇到了安娜。
她眼睛还有些红肿，好像是刚刚哭过，但表情坚定。
“蔡特金同志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林对她说，“她正在柏林筹备国际妇女代表大会，急需助手。”
“你回去后直接去《平等报》编辑部报到。”
安娜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你刚刚哭过？”
林问道。
“没……只是一想到以后很难和你见面了……”
林沉默，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安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编织针和两团深蓝色的毛线。
“这是……”
“我说过的，”林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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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确实不会，所以……材料给你，你可以自己织，或者等我学会。”
安娜看着手中的毛线和编织针，突然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好，我先替你保管。”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格特鲁德和莉泽洛特正在整理文件。
格特鲁德推了推眼镜，轻声对莉泽洛特说：“安娜要去蔡特金同志那里工作了。”
“我听说了，”莉泽洛特点点头，手中擦拭着一支手枪。
那是她在波罗的海用过的枪，船上的同志允许她带走作为礼物，“那你呢？”
“我？”
格特鲁德想了想，“我想继续在组织部门工作。”
“林同志说，我的逻辑思维适合做干部管理和档案整理。”
“可能后面也会一直跟随林同志做秘书工作。”
“很适合你，”莉泽洛特说，然后顿了顿，“我……我想去军事部门。”
“林同志说，我的射击天赋不应该浪费。”
两人对视一眼。
……
深夜，莫斯科火车站。
前往列宁格勒的专列已经准备就绪。
月台上，共产国际的同志正在与德共代表团告别。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只有简单的握手和低声的祝福。
林最后一个登上列车。
他站在车厢门口，回望莫斯科。
这座城市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在黑暗中闪耀，像这个艰难时代里不灭的希望之光。
老师，再见了。
他知道，回到柏林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魏玛政府的反扑、协约国的压力、党内可能的分歧、组织的建设、人才的培养、与时间赛跑的转入地下……
但他也相信，经过莫斯科之行的洗礼，经过与列宁的对话，经过共产国际的正式承认，德国革命将走上一条更加坚实、更加清醒的道路。
列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驶入俄罗斯夏夜的无边黑暗。
车厢里，皮克和瓦尔特已经入睡。
格特鲁德在微弱的灯光下整理文件。
莉泽洛特擦拭着手枪，动作轻柔而专注。
安娜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两团深蓝色毛线，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林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行李中取出那份来自柏林的密电，又看了一遍。
“柏林大学周边出现可疑人员，目标疑似奥古斯特教授。”
他收起电报，望向窗外。
列车正在加速，将莫斯科远远抛在身后，向着西方，向着德国，向着那个等待着他们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夜色深沉，前路漫长。
但列车在前进。
革命，也在前进。
【ps：第二卷：东欧之行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是第三卷：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