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港的清晨总是带着博登湖的水汽。
薄雾从湖面升起,漫过码头,漫过那些在战争中被部分损毁又匆忙修复的房屋,给这座德国南部小城蒙上了一层宁静的纱幔。
女儿索菲已经坐上了一辆租来的老旧马车,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脸上既有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她比父亲记忆中离开柏林时长高了些许,战时的营养不良已被博登湖畔相对充裕的食物弥补,脸颊重新有了少女的红润。
她记得柏林,记得那里的枪声、集会,还有父亲带回家的那些低声讨论革命的“叔叔们”。
“真的决定了吗?”
玛尔塔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问。
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
为了这次长途旅行,她连夜烤了足够吃三天的黑麦面包。
迈尔少校点点头,目光望向柏林的方向。
在腓特烈港休假的这几周,他修补了漏雨的屋顶,教会了索菲如何给渔网打结,每天傍晚带着家人在湖边散步。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家庭生活,平静得几乎让他忘记了柏林的硝烟。
但他忘不了。
他忘不了柏林南郊那些在赤卫队旗帜下操练的工人,忘不了科佩尼克桥上林冷静指挥的身影,忘不了那些被工人委员会管理的工厂里传出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机器轰鸣声。
“柏林需要我,”迈尔对妻子说,声音平静但坚定,“而且……”
“我们的事业需要我。”
玛尔塔没有再多问。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这个在孚日山脉战役中生还的前第11巴伐利亚步兵师少校,却在战后的贫穷中挣扎的男人,找到了比生存更有意义的东西。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简便的猎装,但那种军人的挺拔姿态依然清晰可见。
他在迈尔家门前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隆美尔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略带腼腆但真诚的笑容,“听说你们今天走,我来送送。”
迈尔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动。
在腓特烈港的这些日子,隆美尔几乎成了他家的常客。
这位年轻军官对战术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每次交谈都能提出尖锐而深刻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迈尔在隆美尔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对军事艺术的纯粹热爱。
“谢谢你,隆美尔中尉,”迈尔上前与他握手,“这些日子,和你交谈很愉快。”
“是我该感谢您,少校先生,”隆美尔认真地说,“您在第11巴伐利亚步兵师的经验,您对步兵与炮兵协同的理解,还有您对装甲作战的那些见解……这些都让我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对了,您上次提到的那篇文章,《谈谈机械化步兵与机动突击》……您说您认识作者?”
迈尔点点头。
这是他们多次交谈中触及的话题,但他从未透露“l”的真实身份。
“等我回到柏林,见到那位朋友,”迈尔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发电报。如果可能,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我相信,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隆美尔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对于一个痴迷于军事理论、渴望突破传统战术框架的年轻军官来说,能与那篇极具前瞻性文章的作者面对面交流,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那太好了!”
他兴奋地说,“请您一定转告那位先生,他的文章——特别是关于装甲部队作为独立突击力量使用的构想,让我深受启发。”
“现在的国防军……”
他叹了口气,笑容黯淡下来,“被条约捆住了手脚,很多想法都无法实现。”
迈尔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思想是锁不住的,隆美尔中尉。”
“真正的军事艺术,永远不会被一纸条约禁锢。”
马车夫催促了。
行李已经装好,玛尔塔和索菲也上了车。
晨雾正在散去,博登湖对岸的瑞士阿尔卑斯山露出了朦胧的轮廓。
“那么,就此别过,”迈尔与隆美尔再次握手,“保持联系。”
“如果有机会来柏林……”
“我会的,”隆美尔郑重地说,“一路平安,少校先生。”
“代我向柏林的……朋友们问好。”
他用了“朋友们”这个模糊的词。
迈尔知道,隆美尔对柏林的情况有所猜测。
一个前第11巴伐利亚步兵师少校,在目前德共控制的城市有“朋友”,这本身就暗示了很多。
但隆美尔从未点破,迈尔也从未明说。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马车启动了。
迈尔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亲手修补的小屋,看了一眼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腓特烈港街道,看了一眼站在路边挥手告别的隆美尔。
然后他登上马车,坐在妻子身边。
“父亲,我们真的能回柏林吗?”
索菲轻声问,她的眼睛像母亲,但眼神中有着父亲那种军人的直接,“我的同学在信里说,柏林现在……很不一样。”
迈尔看着女儿,忽然意识到索菲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她在腓特烈港读完了中学,能够理解复杂的社会问题,甚至开始有自己的政治思考。
“是的,很不一样,”迈尔认真地说,“有人在试图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这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
“但我想……我想参与到这个过程中去。”
索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驶出腓特烈港,驶上通往北方的公路。
晨雾完全散去,夏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博登湖在身后渐渐变成一条蓝色的细线。
而在马车中,迈尔少校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回到柏林后的工作——
如何向林汇报腓特烈港的见闻,如何将隆美尔这个潜力巨大的年轻军官纳入未来的考量,如何在德共的军事建设中应用自己在正规军中学到的知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北归的同时,另一支军队正在向南集结。
……
巴伐利亚北部边境,安斯巴赫附近的森林。
第17猎兵营的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搭建帐篷、挖掘战壕、设置警戒哨、检查武器。
没有人交谈,只有铁锹挖土的闷响、帐篷支柱敲入地面的钝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压低声音的命令。
这是一支与自由军团截然不同的部队。
自由军团充斥着暴戾、狂热、无纪律的复仇者。
而眼前这些士兵,虽然同样来自自由军团的精锐,但经过诺斯克主导的“整编”后,已经被打上了正规军的烙印。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野战服,装备着制式的毛瑟步枪和g08机枪,连帐篷的排列都严格按照条令要求——横平竖直,间距一致。
但康拉德在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压抑的愤怒,被凡尔赛条约点燃的屈辱感,以及对“内部敌人”——
那些在柏林、在慕尼黑举起红旗的人刻骨的仇恨。
“报告少校!”
一名上尉跑步过来,立正敬礼,“营部已搭建完毕,通讯班正在架设电台,预计一小时内可与师部建立联络。”
康拉德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地图。”
上尉从文件包中取出大幅的巴伐利亚军事地图,铺在临时支起的野战桌上。
地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做了大量标记——
蓝色箭头代表政府军,红色区域代表巴伐利亚苏维埃控制区,黑色虚线则是预计的进攻轴线。
“我们的位置在这里,”上尉指着安斯巴赫东南方向的一个点,“左翼前锋。”
“根据师部命令,我营将在‘铁锤’行动发起后,负责突破慕尼黑北郊的工人防御区,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康拉德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慕尼黑,巴伐利亚的首府,德国南方的文化心脏,如今被红旗覆盖。
他想起了柏林,想起了科佩尼克桥,想起了那个在望远镜中冷静指挥的东方面孔。
“防御工事情况?”
他问,声音冰冷。
“据侦察和叛逃者供述,”上尉回答,“慕尼黑外围构筑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依托工厂和居民区的街垒体系;”
“第二道是伊萨尔河沿岸的预设阵地;”
“第三道是城市中心的政府建筑群改造的要塞。”
“守军兵力约八千人,装备低劣,缺乏重武器,指挥系统混乱。”
康拉德的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这与柏林不同。
柏林的赤卫队有组织、有战术,甚至还有那个“林”作为指挥官之一。
而巴伐利亚的苏维埃,更像是一群激情过盛但缺乏经验的乌合之众。
“通知各连连长,”康拉德下令,“一小时后召开作战会议。”
“我要看到每一份排级单位的攻击方案。”
“记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地上空飘扬的黑白红三色旗,“这次,没有退路。”
“没有失败。”
“是,少校!”
上尉再次敬礼,转身离去。
康拉德独自站在地图前。
夕阳西下,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士兵们点起了篝火和煤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泥土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他从军装口袋中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扭曲变形的子弹头。
那是从科佩尼克桥战斗中取出的,差点要了他命的弹头。
他一直留着它,作为耻辱的纪念,也作为复仇的誓言。
“柏林……”
他低声自语,手指抚过子弹头上粗糙的凹痕,“先解决这里。”
“然后,我们会回去的。”
远处传来电报机的哒哒声——师部的正式命令正在传来。
更远处,在森林边缘的观察哨位上,哨兵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慕尼黑方向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
而在那些灯火之下,巴伐利亚苏维埃的士兵和工人们,也在准备着自己的防线。
安斯巴赫森林的营地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寂静中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帐篷里,军官们就着煤油灯研究地图;
战壕中,士兵们检查着步枪的撞针和弹仓;
通讯帐里,电报员戴着耳机,接收着来自各方的加密电文。
夏夜的风吹过森林,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火药和血腥混杂的气息,一场镇压与反抗的暴风雨,正在巴伐利亚的土地上酝酿。
几天后,也许更短,命令就会下达。
第17步兵营将作为铁锤的尖端,砸向慕尼黑的红色壁垒。
而这一次,他不允许失败。
绝不允许。
同一片夜空下,迈尔少校一家乘坐的马车正在穿越施瓦本地区的丘陵。
马车里,索菲已经靠着母亲睡着了。
迈尔却毫无睡意。
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田野,脑海中交替浮现着博登湖的宁静晨光和柏林工厂的繁忙景象,隆美尔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和林在地图前冷静分析的身影,腓特烈港修补渔网的平静生活和即将到来的革命建设。
两个德国,两条道路,两种未来。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