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七月十三日,晨光初露。
空气中弥漫着焦煤和潮湿石板的气味,混合着从施普雷河飘来的淡淡腥气。
原柏林警察总局大楼的三层会议室内,二十余人围坐在厚重的橡木长桌旁。
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林坐在长桌东侧,正对着一扇高窗。
晨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一只磨损严重的皮革表带手表——那是奥古斯特教授之前送的礼物。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空气中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与旧木料、灰尘、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文件:电报、统计表、手写的报告、边缘卷曲的地图。
“——截止昨日午夜,我们在柏林的粮食储备仅够维持七十二小时。”
他用手指敲击着一份表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面粉存量四百二十公担,黑麦六百八十公担,土豆……”
他顿了顿,“实际库存只有账面的一半,因为部分土豆已经发芽腐烂。”
“至于油脂、肉类、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有人点燃了新的香烟,火柴划过砂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魏玛政府的物资呢?”
卢森堡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绒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整的发髻,但鬓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按协议应该交付的第一批:五百吨面粉,两百吨煤炭,五十吨燃油……”
施密特翻过一页,“目前实际到港的,只有不到一百吨吨面粉,煤炭为零,燃油为零。”
“而且,”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们送来的面粉,有三分之一已经受潮结块,还有虫蛀。”
愤怒的低吼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们在耍我们!”
作为工人代表之一的奥托猛地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我们应该直接去抢!去那些资本家的仓库里搬!”
“冷静,奥托。”
约吉希斯的声音平稳而冷峻。
他坐在林对面,面前摊开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一支钢笔握在修长的手指间,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直接冲突现在对我们不利。”
“自由军团虽然南调,但柏林周边还有至少三个营的国防军在待命。”
“那就等着饿死?”
奥托的络腮胡子气得发抖,一向沉稳的他,这次是被真的气到了。
“不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林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仿佛他身体里承载的不仅是血肉,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绕过椅子,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德国地图前。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种信息:红色代表德共控制区,蓝色是政府控制区,黄色是双方拉锯地带,黑色的小旗则是已知的自由军团驻地。
从柏林辐射出去的铁路线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同志们,看这里。”
林的手指从柏林出发,沿着铁路线向西、向南、向北移动。
“过去一周,我们收到了来自十七个城市的四十三份报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每一个音节,“不来梅码头工人罢工,要求提高计件工资。”
“汉堡造船厂工人占领了厂区办公室,抗议厂主用贬值的马克支付工资。”
“科隆的纺织女工走上街头,因为黑市面包价格涨了三倍,而她们的周薪只够买两个面包。”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些城市的位置轻轻敲击。
“这些罢工是自发的、零散的、没有统一组织的。”
“但它们的爆发点几乎相同:物价飞涨,马克变成废纸,工人活不下去了。”
林转过身,背靠地图,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晨光从他身后射来,让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我们原先的计划——通过谈判和舆论压力迫使魏玛政府履行协议——是正确的,但太慢了。”
“马克贬值的速度是以小时计算的,而官僚机器的运转是以周甚至月计算的。”
“等他们‘履行承诺’,柏林已经饿殍遍野。”
他走回长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衬衫的布料绷紧,勾勒出肩背肌肉的轮廓。
“所以,我提议在保留原计划的同时,立即启动三套新的组合行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和报童的叫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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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林竖起一根手指,“发动全国性总罢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通过我们在各地已经建立的‘毛细血管’——那些车间小组、街道委员会、退伍军人互助会——立即行动起来。”
“派遣特派员,散发统一传单,组织集会。”
“我们要把零星的罢工串联成燎原大火,提出统一诉求:”
“冻结基本食品价格,政府立即履行《柏林移交协议》中的物资补偿条款,解散仍在活动的自由军团残余部队。”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协调。”
“我们在很多地方的组织还很薄弱,有些地方根本没有。”
“所以需要第二套动作。”
林竖起第二根手指,“内卫部出动。”
角落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穿着不怎么行你的黑色大衣,但袖口上统一深红色的袖标显示着他们的身份。
内卫部——这个由林提议设立、直接对中央委员会负责的特殊部门,至今仍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
“埃里希。”
林看向三人中为首的那个。
他大约三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冷峻得像石刻,灰蓝色的眼睛几乎从不眨动。
他曾经是帝国陆军参谋部的情报军官,精通四国语言,擅长密码学和心理分析。
“我要内卫部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对魏玛政府中十七名关键官员进行‘特别关注’。”
林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清单,“财政部负责物资调配的国务秘书冯·德莱恩,内政部负责柏林事务的专员施密特,国防部后勤局的格奥尔格少校……名单在这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注意,不是直接威胁,也不是暴力行动。”
林强调,“而是借着当前全国动荡的形势,让他们‘感受到压力’。”
“比如,让他们的妻子在买菜时听到邻居议论‘那个让我们挨饿的官员就住在这条街上’。”
“比如,让他们上班路上‘偶然’遇到举着‘我们要面包’标语的工人队伍。”
“再比如,通过某些渠道,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塞克特试图转移技术军官的行动中扮演的角色,我们已经掌握了详细证据。”
梅尔克点点头,拿起名单,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和职务,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需要让他们恐惧到什么程度?”
“足以让他们半夜惊醒,在卧室里踱步,然后第二天一早给上司打电话,要求‘尽快解决柏林问题’的程度。”
林说,“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当这些官员开始害怕——怕被清算,怕被报复,怕失去现有的一切——他们就会向艾伯特、向诺斯克施压,要求他们用一切办法平息事态。”
“那如果有些官员不吃这一套呢?”
提问的是内卫部的另一个成员,一个年轻些、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那就升级。”
林平静地说,“让他们‘意外’发现自己的保险柜被人打开过,但什么都没丢。”
“或者让他们收到一封没有署名、只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地点的信。”
“人最怕的不是确定的威胁,而是未知的恐惧。”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有人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第三,”林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加重,“在柏林范围内,立即开展第二轮清算。”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会议室。
“第二轮?”
有人惊呼。
“对。”
林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柏林分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各种标记,“第一轮清算中,我们主要针对的是罪大恶极者——那些直接参与镇压工人罢工、手上沾血的工厂主;”
“那些囤积粮食、看着儿童饿死也不肯平价出售的投机商;”
“那些公开资助自由军团、叫嚣要‘清洗赤色分子’的容克贵族。”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但我们当时手下留情了。”
“对于那些‘只是’剥削工人但没直接杀人的,对于那些‘只是’囤积居奇但没造成直接死亡的,我们大多只是没收部分财产、警告了事。”
“现在,同志们,”林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是清算这些人的时候了。”
他走回长桌,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名单,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过去一个月,内卫部对柏林范围内的剥削阶层进行了全面调查。”
“这份名单上有一百二十七人:工厂主、银行家、大地主、投机商。”
“他们的共同点是:在第一轮清算中逃脱或惩罚过轻,而在马克贬值危机中,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克扣工人工资用贬值马克支付,囤积硬通货和实物物资,暗中资助反共宣传,甚至有人试图组织私人武装。”
林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赤卫队和内卫部联合组成二十个行动小组,在明天黎明时分,同时出击。”
“没收这些人的一切资产:黄金、外汇、珠宝、艺术品、库存的粮食布匹药品。”
“所有没收物资登记造册,公开账目,用于维持工人食堂、购买药品、支援开姆尼茨的兵工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而且,这次清算要大张旗鼓。”
“要让全柏林都知道:当政府无法保障人民基本生存时,人民有权利自己动手取回被夺走的东西。”
“我们要把清算的经验写成手册,通过‘毛细血管’网络推广到全国各地——凡是有德共小组的地方,都可以参照执行。”
“甚至那些我们尚未涉足的地区,也可以通过宣传,让当地工人自发组织起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能听见窗外电车驶过的隆隆声,以及远处施普雷河上驳船的汽笛。
这位前金属工人工会主席已经五十六岁,头发全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那是年轻时在工厂落下的腰伤。
“林同志,”迈耶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理解形势的严峻,我们确实面临着饿死的危险。”
“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第三点,大规模清算……这会不会变成单纯的抢劫?”
“如果我们用暴力手段夺取私人财产,即使这些财产来路不正,我们和那些我们反对的人有什么区别?”
“国际舆论会怎么看?其他国家的工人运动会怎么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