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红色堡垒”三层,林的新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柏林警察总局某位高级警官的会客室,面积不大,但有一扇朝向内庭的大窗。
现在,房间被重新布置过:
深色的橡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一幅巨大的柏林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种符号,角落里的铁皮柜子上贴着“机密”字样的标签。
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开姆尼茨基地的建设进度报告,一份是德共转入地下的组织架构草案,还有一份是刚刚收到的莫斯科来电——列宁对德共议会斗争方案的肯定和建议。
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
林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棱角分明,眼下的阴影暴露出连续工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正在批阅开姆尼茨的报告。
报告详细列举了各种数据:
已转移机床数量,技术工人和赤卫队培训进度,地下设施挖掘深度,物资储备情况……
林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数据下面划了线,在边缘写下批注:“加快进度,时间不等人。”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林头也不抬地说。
门开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黑色发夹固定。
她的俏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步伐依然轻快。
“林同志。”
她轻声说,“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但您要的柏林第二轮清算和全国大罢工进展报告,已经整理好了。”
“需要我向您汇报吗?”
林抬起头,放下笔。
“不晚。请坐——不过不用念了,我自己看。”
格特鲁德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没有立即递出文件。
她犹豫了一下。
“林同志,也许您还是听一下简报比较好……这次清算有些新特点,口头汇报可能更直观。”
林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好,你简要说说。”
格特鲁德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
“首先是柏林第二轮清算行动,从七月十五日到七月二十二日,历时一周。”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这次行动和第一轮一样,我们广泛发动了群众。”
林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关注。
“每一处清算目标,都不是简单的赤卫队突袭。”
格特鲁德继续,“我们先由内卫部提供情报,然后由当地工人委员会组织群众集会,让受剥削的工人、租户、小商户上台控诉。”
“当愤怒达到顶点时,才由赤卫队在群众见证下执行清算。”
她翻开一页报告:
“比如在夏洛滕堡区,清算前棉纺厂主克劳尔时,我们先组织了该厂三百多名工人集会。”
“十二名工人上台讲述了克劳尔如何克扣工资、雇佣童工、镇压罢工。”
“一位老工人的女儿就是因为工作事故致残,却只得到二十马克的‘补偿’……”
“现场群情激愤。”
“最后,在群众的见证下,赤卫队进入他的别墅,没收了他囤积的五吨棉花、八百公斤粮食,还有藏在墙里的金条。”
林点点头。
“这样做好处很多。”
“一是让群众亲身参与,增强阶级意识;”
“二是程序公开,避免被污蔑为抢劫;”
“三是震慑效果更强。”
“正是如此。”
格特鲁德眼睛亮了起来,“而且群众参与还带来了意外收获。”
“在清算一名银行家时,是他家的厨师主动告诉我们地下室有暗门;”
“在清算一名大地主时,是他以前的佃农带我们找到了埋在果园里的银器。”
她翻到下一页:
“截至今晚十点,柏林地区共清算142名剥削者——工厂主87人,银行家15人,大地主23人,投机商17人。”
“所有财产全部充公登记,账目已在各工人区公开张贴。”
林问道:“具体物资情况?”
格特鲁德快速回答:“黄金约850公斤,外币折合约120万马克,珠宝艺术品估值约300万马克,粮食储备约420吨,布料、药品、燃油等物资约80吨。”
“所有物资已按计划分配:五成用于柏林工人食堂和医院,三成转运开姆尼茨,一成储备应急,一成用于购买紧缺药品。”
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柏林现在的物资情况?”
“明显改善。”
格特鲁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工人食堂的面粉库存从不足三天恢复到两周以上,医院的药品紧缺得到缓解,儿童营养计划重新启动。”
“最重要的是,群众看到‘那些人的财富真的回到了我们手中’,士气大振。”
“好。”
林简单评价,“那么全国情况?”
格特鲁德翻到报告的第二部分。
“全国大罢工从七月十七日开始,目前已经扩展到42个城市,不只是工业城市,连一些中小城镇也加入了。”
“罢工人数累计约250万人次。”
“核心诉求仍然是:冻结基本食品价格、政府履行《柏林协议》、解散自由军团残余、保障工人基本权益。”
“政府反应?”
“各地警察进行了有限度镇压,逮捕了约400人。”
“但有趣的是——”
格特鲁德抬起头,“在十一个城市,当地驻军明确表示‘不介入劳资纠纷’。”
“国防军内部似乎有不同声音。”
林若有所思。
“诺斯克和塞克特不会高兴的。”
“确实。”
格特鲁德点头,“但更关键的是舆论导向。”
“我们的宣传网络成功将罢工塑造成‘民生请愿’而非‘政治暴动’。”
“全国主要报纸中,除极右翼外,普遍持同情或中立态度。”
“《柏林日报》今天的社论标题是《饥饿的工人有权呐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由于我们公开了柏林清算的详细账目和分配方案,各地工人组织开始自发效仿。”
“在鲁尔区埃森市,矿工们占领了矿主囤积煤炭的仓库,按需分配给矿工家庭。”
“在汉堡,码头工人查封了投机商的粮食仓库。”
“虽然规模不如柏林,但模式正在扩散。”
林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内卫部的工作呢?”
他问。
格特鲁德翻开最后几页:“非常有效。”
“梅尔克处长报告,十七名目标官员全部完成‘心理施压’。”
“目前已有十一人向魏玛政府紧急汇报,要求‘尽快解决柏林问题’。”
“四人私下接触我们的外围人员,表示愿意‘沟通’。”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
“最重要的是,容克贵族和大资本家团体连续三天向总理府施压。”
“昨天,德国工业联合会主席直接面见艾伯特总统,威胁说如果政府不能尽快平息事态,他们将‘考虑将资本转移到更稳定的国家’。”
林轻轻点头,脸上依然平静。
“恐慌开始蔓延了。”
“是的。”
格特鲁德合上文件夹,“总体评估是:柏林物资危机得到有效缓解,全国罢工浪潮形成规模,政府压力剧增,统治阶级内部出现分化。”
“但风险依然存在——政府可能采取更严厉镇压;长期罢工可能引发经济崩溃;协约国可能借机干涉。”
她汇报完了,静静等待林的回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微微晃动,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没有立即评论,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柏林一片漆黑——为了节约燃料,全城实行灯火管制。
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像是夜航船只的桅灯。
“格特鲁德同志,”他突然开口,但没有转身,“你说群众广泛参与了清算?”
“是的。”
格特鲁德回答,“这是这次行动最大的特点。”
“那么群众在行动中的表现如何?”
“我是说,具体的行为,情绪,反应。”
格特鲁德思考了一下。
“起初是愤怒——当他们听到剥削者的罪行时。”
“然后是激动——当赤卫队进入那些豪宅时。”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纪律性。”
她回忆起一个场景:
“在清算一位工厂主时,他的妻子试图用珠宝收买带队的赤卫队员。”
“那个队员——一个只有十九岁的钳工——当众把珠宝扔在地上,说:‘这些东西是你丈夫从我们身上榨取的,现在物归原主。’”
“现场工人们立刻爆发出欢呼。”
“那一刻,我感觉……阶级意识真的在觉醒。”
林转过身,脸上有某种深思的表情。“觉醒的阶级意识,比任何武器都强大。”
“但它需要引导,需要组织,需要转化为持久的力量。”
他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
“你的报告很全面,分析也到位。”
“特别是关于群众参与的部分,这比任何数据都重要。”
“革命的力量源泉始终是群众,关键是找到正确的方式动员他们。”
格特鲁德点点头,准备记录。
但林没有继续谈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格特鲁德脸上——那张年轻的、疲惫的、但充满信念的脸。
“你今天工作到几点?”
他问。
格特鲁德愣了一下。
“大概……十一点?我记不清了。”
林点点头,但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出乎意料:
“你会织东西吗?”
格特鲁德完全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织东西。”
林重复,表情依然平静,“编织。”
“毛衣,围巾,手套,诸如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