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线与光之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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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一个深夜,在汇报完关乎革命命运的重大行动之后,在柏林正处于历史性转折点的时刻——林同志,这个总是冷静、理性、仿佛永远站在战略高度思考问题的男人,竟然问她会不会织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疲劳产生了幻听。

但林依然站在办公桌后看着她,表情平静而认真,显然刚才的问题不是玩笑。

“我……是的,我会。”

格特鲁德终于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奶奶教过我,为什么问这个?”

林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并没有重新拿起笔或翻开文件。

相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某个问题时的惯有姿势。

“我想学。”

他说,语气简单直接。

格特鲁德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您……想学织东西?”

“是的。”

林点头,“之前在莫斯科的时候,我答应过安娜,回来后会给她织一条围巾。”

“但最近思来想去,既然要学,不如给身边的同志都织一个——安娜,莉泽洛特,你,还有几位老同志。”

“冬天快来了,会很冷。”

这个解释既合理又出人意料。

格特鲁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看着林——那个总是谈论战略、战术、阶级分析、历史趋势的林同志,现在竟然在考虑织围巾这种……

这种如此日常,如此与革命斗争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这个画面并不显得荒谬,反而有种奇特的温情。

“我会教您。”

格特鲁德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稳,“随时都可以。”

“编织其实不难,只要有耐心。”

“需要针和毛线……您有吗?”

“有一些毛线。”

林说,“但我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需要编织针。”

格特鲁德说,职业病让她开始条理清晰地列出所需物品,“最好是竹制或金属的,看您想织什么。”

“围巾的话,中等粗细的针就可以。”

“还需要剪刀、尺子,可能还需要一些标记用的别针……”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正在和德共的战略核心人物讨论编织针的材质问题。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却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林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明天……不,后天吧,后天中央的同志们转移后可能会清闲一点。”

“后天下午,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开始第一节编织课。”

“我有时间。”

格特鲁德立即回答,然后补充道,“只要工作允许。”

“工作永远都做不完。”

林说,“但人需要休息,需要做一些不同的事情来保持平衡。”

“列宁同志也说过,革命者不能成为只会工作的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格特鲁德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的眼睛上。

格特鲁德感觉到他的注视,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形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你现在戴的眼镜,”林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习惯了吧?”

这个问题让格特鲁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碰了碰镜框。

那是林送给她的眼镜——银色纤细的镜框,轻巧而优雅。

她记得那天在柏林大学的走廊里,林当众将用蓝色纸盒精心包装的眼镜递给她时的场景。

那时安娜在场,莉泽洛特也在场,她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红着脸接过,笨拙地道谢。

从那以后,这副眼镜就一直陪伴着她。

不仅因为它比旧眼镜更清晰、更舒适,更因为……

这是林送给她的礼物。

“习惯了。”

她轻声说,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很清晰,也很轻。”

“看书、写字、处理文件……都比以前方便多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林的眼睛。

“谢谢您。”

“我一直想好好道谢,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不用谢。”

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旧眼镜是在那次……事件中损坏的。”

“给你换一副新的,是应该的。”

他指的是格特鲁德被捕的那次事件。

但林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都过去了。”

他说,声音坚定而安抚,“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格特鲁德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都过去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工作汇报时的那种严肃安静,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人与人之间的安静。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十二下。

午夜了。

格特鲁德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但不知为何,她不想立刻离开这个温暖的小空间。

在这里,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中,在林平静的注视下,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您……”

她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想学编织?不是开玩笑?”

林微微挑眉。

“我看起来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不像。”

格特鲁德老实承认,然后忍不住微笑,“正因为不像,所以才让人惊讶。”

“我以为您……脑子里只有战略、战术、革命理论这些大事。”

“革命的目的,正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够安心地做小事。”

林说,“织围巾,烤面包,教孩子识字,在花园里种花……这些平凡的生活,恰恰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如果我们自己都忘记了这些,那革命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语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格特鲁德沉默了。

她想起奶奶教她编织的那些午后——在那个小小的公寓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奶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毛线针,一边织一边给她讲故事。

那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奶奶是裁缝,靠给人缝补衣服把她养大。

那些年,她们的生活很清苦,但奶奶总是说:“格特鲁德,无论多穷,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后来奶奶病了,没钱请好医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去世了。

那时格特鲁德只有十四岁,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她靠着奶奶教的手艺——编织、缝纫——加上奖学金,才勉强读完中学,考上柏林大学。

“您说得对。”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革命是为了生活,更好的生活。”

“为了不让孩子们因为没钱看病而失去亲人。”

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的变化。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

格特鲁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奶奶……她是裁缝,是她教我编织的。”

“她说,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手艺是自己的财富,可惜她没能看到现在的柏林。”

“她会为你骄傲的。”

林说,声音温和而肯定,“你不仅继承了她的手艺,更继承了她的坚韧。”

“现在你用自己的方式,在为一个不让其他孩子经历你那种痛苦的世界而奋斗。”

格特鲁德感到眼眶发热。

她很少在人前提起自己的过去,更少有人能这样理解那段经历的意义。

“您怎么知道……”

她小声问。

“因为我能感觉到。”

林说,“一个人经历过什么,都会写在眼睛里。”

“你的眼睛里有孤独,但也有坚韧;有失去的痛苦,但更有创造的渴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我们都是孤儿,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庭和意义。”

格特鲁德惊讶地抬起头。“您也是……”

“孤儿。”

林平静地承认,“所以我选择了革命,选择了同志。”

“德共就是我的家庭,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他的话如此坦诚,如此直接。

“我明白了。”

她最终说,“所以您要织围巾给同志们……因为那是家人之间会做的事。”

林点点头。

“革命不仅是斗争,也是建设。”

“建设新世界,也建设新的关系。”

“同志情谊,比血缘更牢固,因为它基于共同的选择和信念。”

他看着格特鲁德,眼神深邃。

“就像你戴的这副眼镜。”

“它让你看得更清楚,工作更有效率。这看似微小,但很重要。”

“革命也是由无数这样微小的关怀组成的。”

格特鲁德的手指再次触碰镜框。银色的金属在指尖有微凉的触感。

“您为什么选择这副眼镜?”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我是说……为什么是银色的?为什么是这个款式?”

林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倒映出办公室里的景象——台灯的光晕,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还有坐在椅子上的格特鲁德的模糊身影。

“因为适合你。”他最终说,声音从窗前传来,“旧眼镜太笨重,遮住了你的脸。”

“你需要一副轻巧的、不会让你感到负担的眼镜。”

“银色……显得干净,理性,就像你本人。”

“而且,纤细的镜框更符合你的脸型,不会压垮你。”

格特鲁德感到脸颊更热了。

“我不知道您还懂这些。”

她小声说。

“还好。”

林转过身,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

“格特鲁德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参与议会斗争筹备工作吗?”

格特鲁德坐直身体。

“因为工作需要?”

“不只是工作。”

林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你有潜力。”

“你细心,有条理,学习能力强,更重要的是——你有坚定的信念,但又不失灵活性。”

“这些品质,对于即将开展的复杂斗争,至关重要。”

他的评价如此正式,如此工作化,但格特鲁德还是感到一种被认可的喜悦。

“我会努力的。”

她郑重地说。

“我知道。”

林点头,“但我也要提醒你:接下来你要扮演的角色,会非常困难。”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

“该回去了。”

他说,“太晚了不安全,我让警卫送你。”

“不用麻烦——”

“这是命令。”

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柏林现在表面平静,但暗流涌动。”

“我们不能让任何同志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走到办公桌旁,按下一个按钮。

几秒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赤卫队员站在门口。“林同志?”

“送诺伊曼同志回家。”

林指示,“确保她安全抵达。”

“是!”

队员立正回答。

格特鲁德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和手提包。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一半脸在光明中,一半脸在阴影里。

那张年轻的、但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晚安,林同志。”

她说。

“晚安,格特鲁德同志。”

林回答,“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编织课,带着你奶奶教你的手艺来。”

格特鲁德微笑,这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

“不会忘的,奶奶一定会很高兴,她的手艺还能派上新用场。”

她跟着警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灯火通明,但与林办公室那温暖的昏黄光线相比,显得冷清而空旷。

走在深夜的走廊里,格特鲁德的手指再次触碰眼镜框。

银色的金属在指尖有微凉的触感,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起奶奶,想起那些编织的午后,想起奶奶粗糙但温暖的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一针一线的情景。

那些记忆原本随着奶奶的离世而蒙上悲伤的尘埃,但此刻,它们重新焕发出温暖的光芒。

革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的生活。

为了温暖的围巾。

为了清晰视力的眼镜。

为了不让孩子们因为贫穷而失去亲人。

为了每个人都能安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传承自己珍视的手艺。

格特鲁德突然觉得,自己更加理解了革命的意义。

走到大楼门口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柏林夏夜特有的凉意。警卫为她拉开车门。

“诺伊曼同志,请。”

格特鲁德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红色堡垒”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默,但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林的办公室。

他还在工作。

在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还在计划,还在为革命、为同志、为那个不让任何人成为孤儿的未来而工作。

车启动了,缓缓驶入柏林的夜色。

格特鲁德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她感到疲惫,但内心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力量。

后天下午三点。

编织课。

带着奶奶教的手艺,去教那个想给同志们织围巾的人。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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