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下午一点二十分,匈牙利边境,罗马尼亚军临时燃料储存点。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原本堆放整齐的燃料桶此刻东倒西歪,半数以上已被点燃,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晴朗的天空中形成一道诡异的标志。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和柴油气味,混合着燃烧的橡胶和木材的味道,令人作呕。
三辆“红色虎式”坦克呈扇形展开,用车身和残存的建筑废墟作为掩护,向着试图组织反击的罗马尼亚士兵倾泻火力。
铜轴机枪的哒哒声和主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储存点内回荡。
古德里安坐在指挥车——四号车——的炮塔内,通过观察镜紧张地观察战场。
战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突袭行动的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一号车和二号车从正面佯攻,成功吸引了守卫部队的注意力。
三号车从侧面突入,用机枪和榴弹迅速点燃了大部分燃料桶。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分钟,完全符合计划。
但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意外发生了——一支罗马尼亚摩托化步兵连刚好路过附近,听到爆炸声后立即赶来支援。
现在,这支约一百二十人的部队已经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储存点,正试图组织反击。
“一号车报告,右侧有敌军步兵接近,约三十人,配有反坦克步枪!”
无线电里传来彼得紧张但不慌乱的声音。
“二号车明白,转向右侧支援。”
汉斯的声音紧随其后。
古德里安迅速评估形势。
他们的坦克性能在测试中表现良好,但这是第一次实战,乘员们也缺乏经验。
更重要的是,他们弹药有限,不能与敌人长时间纠缠。
“各车注意,改变计划。”
他对着麦克风说,“我们不能按原路撤退了,敌军已经封锁了那条路。”
“现在执行备用方案b:向东南方向突围,那里有一片树林可以提供掩护。”
“可是古德里安同志,”三号车的卡尔提出疑问,“东南方向是敌人的防线纵深,我们可能会陷入更深的包围。”
“我知道,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古德里安冷静地说,“正面和两侧都被封锁,只有东南方向兵力相对薄弱。”
“冲过这片开阔地,进入树林,然后绕路返回集结点。”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如果我判断没错,匈牙利红军的防线应该就在东南方向十公里处。”
“如果我们运气好,可能会遇到友军。”
这不是最理想的计划,但这是当前情况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古德里安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
一旦判断错误,他们可能会陷入罗马尼亚军队主力的包围圈。
但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那些从地图和情报中分析出的判断。
“各车听我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三号车打头阵,用炮火开路。”
“一号车、二号车左右掩护。四号车、五号车断后。”
“保持紧凑队形,不要掉队。出发!”
命令下达。
五辆坦克同时行动,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钢铁拳头发起冲锋。
三号车的75毫米短管炮发出怒吼,炮弹在罗马尼亚士兵的临时掩体前爆炸,激起一片尘土和碎石。
趁敌军暂时混乱的间隙,坦克群猛地加速,履带碾过碎石和瓦砾,冲向东南方向的开阔地。
罗马尼亚士兵显然没有料到这些坦克会选择这个方向突围。
短暂的混乱后,他们开始组织火力拦截。
机枪子弹打在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几发反坦克步枪的子弹击中了一号车的侧面装甲,留下深深的凹痕但未能击穿。
“不要停车!”
古德里安在无线电里喊道,“全速前进!他们的反坦克武器不多,只要我们不停下来,他们很难瞄准!”
坦克在开阔地上疾驰,车身后扬起滚滚烟尘。
罗马尼亚士兵在后面紧追不舍,但由于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钢铁巨兽渐行渐远。
但危险远未结束。
行驶了大约三公里后,前方出现了新的情况——一支罗马尼亚炮兵部队正在构筑阵地,六门75毫米野战炮已经就位,炮口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该死!”
五号车的埃里希在无线电里惊呼,“他们有炮兵!”
古德里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坦克最怕的就是炮兵——野战炮的穿甲弹足以击穿他们这种轻型坦克的装甲。
“改变方向!向右转!”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五辆坦克同时急转弯,履带在松软的土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罗马尼亚炮兵开火了。
炮弹呼啸而来,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爆炸掀起巨大的土浪。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冲击波让坦克剧烈摇晃,车内的乘员被震得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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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车中弹!”
汉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右履带被打断了!我们动不了了!”
古德里安通过观察镜向后看去,只见二号车停在原地,右侧履带已经断裂,像一条死蛇一样拖在地上。
坦克的炮塔还在转动,机枪仍在射击,但已经失去了机动能力。
“全体停车!掩护二号车!”
古德里安下令。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停下意味着成为炮兵的固定靶子,但不停下意味着抛弃战友。
在革命军队里,没有抛弃同志的传统。
四辆还能动的坦克迅速围成一个半圆形,将受伤的二号车保护在中间。
炮塔不停转动,用机枪和炮火压制试图接近的罗马尼亚步兵。
“二号车乘员,准备弃车!”
古德里安对着无线电说,“带上武器和重要文件,转移到其他车上。”
“可是车……”
汉斯的声音充满不甘。
“车可以再造,人不能!”
古德里安严厉地说,“执行命令!”
二号车的舱门打开了。
汉斯和三名乘员依次爬出,带着武器和文件袋,在战友的火力掩护下向最近的坦克跑去。
就在这时,罗马尼亚炮兵调整了射击诸元,新一轮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炮弹落点更近。
一发炮弹在一号车旁边爆炸,冲击波将彼得震得撞在舱壁上,额头被撞破,鲜血流了一脸。
另一发炮弹在四号车前方爆炸,溅起的泥土和碎石几乎完全遮蔽了观察镜。
“这样下去不行!”
五号车的埃里希喊道,“我们必须突围,否则全都会被炸毁在这里!”
古德里安紧咬牙关。
他当然知道处境危险,但怎么突围?
步兵已经从后方追上来,炮兵在前方封锁,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除非……
他看向东南方向,那片树林的边缘已经清晰可见,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一公里。
如果能冲到那里,就能利用树木掩护躲避炮击。
但这一公里,可能是死亡之路。
就在他准备下达最后的突围命令时,一阵奇异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
起初是低沉的轰鸣,像是远方的雷声。
然后是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连绵不绝的扫射。
紧接着,他听到了某种熟悉的、但在这个战场上不应该出现的声音——
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但不是他们的“红色虎式”那种相对低沉的柴油机声,而是更加尖锐、更加嘈杂的汽油机声。
“那是什么?”
彼得在无线电里问。
古德里安调整观察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地边缘似乎有身影在晃动,但那不是罗马尼亚士兵的制服颜色……
是暗红色的军装。
匈牙利红军的军装。
“哒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机枪嘶吼从林地边缘爆发,密集的火力并非射向德军坦克,而是扫向罗马尼亚步兵的侧翼。
紧接着,约两百名匈牙利步兵如赤色潮水般涌出树林,迅速展开散兵线,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抢占射击位置。
他们没有坦克,没有重炮,许多人手中甚至还是老旧的曼利夏步枪。
但他们冲锋时的嘶吼、机枪手不顾暴露的持续扫射、以及那种近乎疯狂的冲锋势头,瞬间撕开了罗马尼亚军队的包围圈。
罗马尼亚指挥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懵了。
炮火停顿,步兵攻势一滞。
一名匈牙利军官从树林中冲出,手持蒙着红布的扩音器,用生硬却响亮的德语高喊:
“德国同志——!向树林撤退——!我们来掩护——!”
古德里安没有半分犹豫。
“全体注意!向匈牙利同志方向突围!保持队形,全速!”
四辆坦克再次发动,拖着滚滚烟尘冲向树林。
二号车的乘员已全部转移,汉斯在离开前启动了车内的炸药。
一分钟后,那辆瘫痪的“红色虎式”将在火焰中化为废铁,不留给敌人一片完整装甲。
匈牙利步兵以血肉之躯在坦克与罗马尼亚军队之间筑起一道防线。
他们没有重武器,就用机枪压制敌军步兵,用集束手榴弹投向试图靠近的罗马尼亚士兵。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古德里安从观察镜中看到:
一名年轻的匈牙利士兵抱着炸药包扑向一门野战炮,在爆炸声中与炮组同归于尽;
另一名军官站在高处挥舞手枪指挥,被子弹击中肩部仍屹立不倒。
他的喉咙有些发堵。
坦克冲进树林边缘,匈牙利士兵迅速向两侧散开放行,随后又以树林为依托构筑阻击阵地。
罗马尼亚军队在几次试探性进攻被击退后,终于选择了撤退——他们不愿在陌生地形中与匈牙利主力纠缠。
炮声渐息,硝烟缓缓飘散。
……
树林深处,匈牙利红军临时阵地。
四辆“红色虎式”在林间空地上,篝火旁,两国战士分享着黑面包与浑浊的饮水,用手势和零星的德语、匈牙利语交流。
古德里安跳下坦克,一名匈牙利军官迎面走来。
他约莫三十岁,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军装破烂,眼神却亮如刀锋。
他伸手,德语带着浓重口音,“你们……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些铁家伙,跑得像马,吼得像龙。”
古德里安握住他满是火药味的手,“没有你们的步兵,我们已被埋葬在那片开阔地。”
“步兵的作用就是掩护重要的武器。”
科瓦奇咧嘴笑了,露出沾着灰尘的牙齿,“你们的坦克比我们所有的火炮加起来都珍贵。”
“刚才的战斗,我看到了——它们能撕裂战线,能冲破封锁。”
“但我们步兵,”他拍了拍身边一名战士的肩,“我们能占领土地,能守住阵地,能保护坦克的侧翼和后背。”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你看,你们的坦克是矛头,锋利,但脆弱。”
“我们的步兵是矛杆,不够锋利,但能让矛头刺得更深、更稳。”
“如果我们能配合……”
古德里安静静听着,心中那套尚未完全成型的理论——装甲突击必须与摩托化步兵协同——在此刻被血肉与硝烟填满了细节。
“我们需要彼此。”
他最终说,“坦克为步兵开路,步兵为坦克清障。”
“这不是谁辅助谁,而是……一种新的战斗方式。”
科瓦奇眼睛亮了:“就像骑兵与步兵的配合,但更快、更狠。”
“比那更快。”
古德里安望向林外远方的平原,“我们可以一天突破五十公里,可以绕过坚固据点,可以直插敌人心脏。”
“但我们需要步兵跟上,需要步兵守住我们撕开的口子。”
两名指挥官在篝火旁坐下,地图摊在膝上。
科瓦奇指着一处罗马尼亚师部的位置:
“我们计划今晚夜袭,但缺乏突破防线的重火力。”
“你们的坦克……愿意再试一次吗?这次,我的步兵会紧跟着你们的履带印。”
古德里安凝视地图。
“我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敌军换岗时间、雷区位置、撤退路线。”
“侦察兵一小时内回报。”
科瓦奇毫不犹豫。
“那么,”古德里安抬头,火光在他眼中跃动,“让我们教教罗马尼亚人。”
科瓦奇站起身,向着林中休息的战士们高喊——先用匈牙利语,再用蹩脚的德语:
“同志们!今晚,我们将和德国战友一起,用钢铁与鲜血,为匈牙利苏维埃杀出一条生路!”
匈牙利战士们举起步枪与拳头,低沉的吼声在林间回荡。
德国坦克兵们从检修中抬起头,脏污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
古德里安走向自己的坦克,手掌轻抚过冰冷的装甲。
那上面有弹痕,有焦痕,有匈牙利的泥土与匈牙利的血。
他忽然想起离开柏林前,林在作战室里对他说的话:
“装甲兵不是独立的兵种,它是未来合成军队的心脏。”
“但心脏需要四肢,需要血液。”
“找到你的‘四肢’,古德里安同志。”
“在战场上找到它们。”
现在,他找到了。
——不是更先进的坦克,不是更强大的火炮,而是一群衣衫褴褛、武器简陋、但却敢用血肉之躯为钢铁开辟道路的步兵。
步与坦,血与铁,在这场边境的烽烟中,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