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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克森似乎比柏林更冷。
汽车停稳时,车站上已经等候着一小群人。
瓦尔特站在他身旁,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这位前地下报刊主编如今是德共中央宣传部的核心成员之一,负责协调整个萨克森地区的情报与宣传工作。
他瘦了一些,但肩膀更宽了,仿佛这一年多的地下工作将某种内在的力量锻造成了更坚实的骨架。
“林同志。”
霍夫曼上前一步,与林握手。他的手心粗糙,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茧子——不是拿笔的手,是握工具、操纵机器的手。
“霍夫曼同志。”
林回握,力道沉稳,“提前毕业了?”
“上周。”
霍夫曼简短地回答,嘴角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哲学、历史、经济学,三篇论文,一次答辩。”
“教授们说我的观点‘激进但自洽’,给了我一个还算体面的分数。”
“恭喜。”
林说,转向瓦尔特,“辛苦了。”
“工作而已。”
瓦尔特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最高军事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已经准备就绪,在二号会议室。”
“其他委员正在路上,半小时内能到齐。”
林点点头,三人并肩走向站台出口。
这是一处完全地下的车站,隐藏在废弃矿井的深处,通道由钢筋混凝土加固,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名赤卫队员持枪站岗。
头顶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新鲜空气从地表引入,但空气里依然混合着矿井特有的潮湿和淡淡的机油味。
通道两侧的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贴着标语。
不是那种鲜艳的宣传画,而是简洁的黑白印刷品,用最朴素的字体写着:
“劳动创造世界”
“团结就是力量”
“为每个人的解放而战”
在某个拐角处,林停下脚步。那里贴着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匈牙利前线的态势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敌我位置。
地图一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莉泽洛特与索菲小组,9月18日,击毙51名军官。”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前进。
二号会议室位于地下设施的第三层,需要通过两道厚重的防爆门。
房间不大,约四十平方米,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周围摆着十二把椅子。
墙上挂着两幅地图:一张是德国全境,一张是欧洲。
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林在首位坐下,霍夫曼和瓦尔特分坐两侧。
另外几位委员陆续抵达:
还有三位新面孔——分别是负责后勤的弗里茨·埃贝特、负责军工生产的奥托·格罗特沃尔,以及从莫斯科受训归来的年轻参谋军官海因茨·霍夫曼
七人落座,会议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林直接开口:“匈牙利战报,简报版。”
瓦尔特打开文件夹,抽出三页纸:“截至9月20日,国际工人志愿队在匈牙利东部战线执行任务十二天,主要成果如下——”
他逐一念出:
摧毁罗马尼亚军三个指挥所,击毙确认军官一百二十七人,协助匈牙利红军挫败两次大规模渡河进攻,古德里安指挥的试验坦克部队完成四次突击作战,初步验证步坦协同战术可行性。
“伤亡?”
迈尔少校问,声音平稳。
“志愿队总伤亡十九人,阵亡七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
瓦尔特说,“其中狙击观察组无伤亡,坦克部队轻伤三人,均为弹片擦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那种烈度的战场上,这样的伤亡比例低得惊人——要么是战术运用极其成功,要么是运气好到不可思议。
而了解林的人都清楚,他从不依赖运气。
“莉泽洛特同志和索菲同志,”林突然问,“状态如何?”
瓦尔特翻了翻文件:“昨天收到的个人汇报显示,莉泽洛特同志申请延长任务期限,她认为匈牙利战线还能取得更大战果。”
“索菲同志支持这一请求,迈尔少校——”
这位前帝国少校,如今的革命军事指挥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建议批准,但补充条件:”
“第一,十天为限;”
“第二,必须接受定期心理评估;”
“第三,完成任务后强制休整两周。”
“附议。”
林说,“将命令发给志愿队指挥部。”
“是。”
瓦尔特记录。
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德国地图上,从柏林移到萨克森,再移到北方。
“现在,”他说,“说说汉堡。”
霍夫曼接过话头。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霍夫曼说,调整了一下眼镜,“首先是好消息:这位前独立社会民主党的成员不仅完成了港区工人武装的整编。”
“现在有三千二百名受过基础军事训练的工人,按照‘赤卫队-突击队-后备队’三级结构组织。”
“还按照‘开姆尼茨大纲’的标准,组建了三支完整的机动突击队。”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每支突击队一百五十人,装备包括:轻机枪六挺,冲锋枪二十支,步枪一百支,手枪三十支。”
“此外,每队配备一辆改装卡车,用于快速机动。”
“训练内容包括:城市巷战、爆破、通信、基础医疗。”
“装备来源?”
“三分之一来自我们秘密运输过去的库存,三分之一是台尔曼同志通过港口的‘特殊渠道’自行获取,剩下三分之一——”
霍夫曼看了林一眼,“是通过一系列针对汉堡警察局军械库的‘精确行动’缴获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那不是嘲讽,而是某种会心的认可。
在资源匮乏的地下斗争中,从敌人手里夺取武器装备,是最有效率也最具象征意义的方式。
“但问题在于,”霍夫曼的表情严肃起来,“随着工人武装的壮大,汉堡的局势正在微妙变化。”
“台尔曼同志判断——我们有独立情报证实——汉堡警察局和当地国防军第17步兵团的矛盾正在加剧。”
瓦尔特适时地补充了情报细节:“矛盾点主要有三。”
“第一,管辖权:警察局认为维持港区秩序是他们的职责,第17步兵团频繁的巡逻和搜查‘越界’;”
“第二,资源:双方都在争夺有限的燃油、车辆配件和弹药储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意识形态。”
他翻开另一份报告:“第17步兵团指挥官冯·里希特上校,是典型的旧军官,效忠魏玛共和国但更效忠‘德意志民族’。”
“拉贝私下抱怨过,说‘军队应该去边境,而不是在我的城市里扮演盖世太保’。”
“盖世太保?”
皮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词汇。
“秘密国家警察的简称。”
林平静地解释,“前些阵子魏玛政府组建的一个特殊部门。”
是的,这个原先在1933年才会出现的恐怖部门提前了十几年出现了,是专门针对德共而诞生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词背后的含义:更系统、更专业的镇压机器。
“台尔曼同志的请求是,”霍夫曼回到正题,“希望中央在情报上支持他‘火上浇油’。”
“他认为,如果能巧妙利用警察与军队的矛盾,甚至制造一些可控的冲突,就能大幅减轻工人武装面临的压力,甚至可能争取到警察局在一定程度上的中立——或者至少,不作为。”
林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墙边的德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从柏林到汉堡的铁路线,停在那座港口城市的位置。
汉堡。
德国最大的港口,北大西洋的门户,工业重镇,工人阶级的堡垒。
在原本的历史中,台尔曼将在这里领导起义,失败,被捕,最终在集中营被杀害。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
因为他的到来,因为“毛细血管”组织的渗透,因为提前数年开始的军事准备。
更因为——那个在汉堡默默组织、等待时机的台尔曼,如今手中握着的不是临时拼凑的武器,而是按照科学大纲训练、装备相对精良的三千二百人武装。
“台尔曼同志做得对。”
林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汉堡是我们的北大西洋门户,也是未来计划的关键,批准他的请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不仅要批准,还要加大支持力度。”
“把我们在过去三个月新破译的国防军通讯密码本,通过‘红色信使’渠道送给他一份。”
“同时,从萨克森的储备中调拨二十台便携式电台,配给汉堡的突击队。”
“二十台?”
负责后勤的埃贝特犹豫了,“我们的库存也只有三十五台,而且匈牙利前线还在申请补充——”
“给汉堡二十台。”
林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台尔曼同志,电台不是用来闲聊的。”
“我要他用这些电台做三件事:第一,建立覆盖港区的通信网;”
“第二,监听警察和军队的通讯;”
“第三,在必要时,能用统一的指挥发起协同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的指示:“在密电的结尾,加上这句话——‘保存力量,静待风起’。”
瓦尔特迅速记录。
霍夫曼点头表示明白。
“另外,”林补充,“通知我们在柏林的内卫部,让他们动用潜伏在国防部的关系,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无意间’向高层透露汉堡警察局对军队行动的不满。”
“要让柏林的将军们知道,汉堡的警察局长认为军队越权了。”
“这是要……”
迈尔少校若有所思。
“制造猜疑。”
林说,“当警察和军队互相不信任时,他们对第三股力量——我们的力量——的关注就会下降。”
“而当他们发生冲突时,我们的活动空间就会扩大。”
他回到座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汉堡的战略价值,不仅在于它是港口、是工业中心。”
“更在于,如果未来我们需要从海上获取物资,或者——在更远的将来——需要与外界建立联系,汉堡是不可替代的窗口。”
“台尔曼同志在那里的工作,不是单纯的地区斗争,而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定位的分量。
“那么,”皮克问,“对汉堡的支持优先级?”
“仅次于萨克森本地的军工建设和匈牙利前线的国际任务。”
林明确地说,“排在第三位,资源分配按这个顺序。”
会议记录完毕,关于汉堡的议题暂时告一段落。
但就在瓦尔特准备汇报下一项议程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约定的暗号节奏,而是急促的三连击。
所有人的手都下意识地移向腰间——虽然没有明令要求,但在这个秘密军事基地,几乎所有高层都习惯随身携带武器。
“进来。”
林说,声音平静。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站在门口,脸色焦急。
他先向众人敬礼——一个还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急促地说:“抱歉打扰,林同志,格罗特沃尔同志,坦克工厂那边……出事了。”
“不,不是事故。”
技术员喘了口气,“是设计师们……吵起来了,关于第二代‘红色虎式’的方案,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古斯塔夫博士让我赶紧来请你们过去。”
林与格罗特沃尔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其他人:“最高军事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看来要换个场地继续了。”
“各位,有兴趣去看看我们的未来坦克长什么样吗?”
……
从会议室到坦克工厂,需要穿过一条长约五百米的隧道。
隧道内部经过加固,墙壁上刷着防潮的沥青,头顶每隔十米就有一盏防爆灯,发出苍白的光线。
脚下的铁轨上,小型电力机车拖拽着平板车来来往往,运送着各种金属零件、焊接设备和成箱的弹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工业气息:熔融金属的焦味、机油的腻味、焊接时产生的臭氧刺鼻味,还有汗水和煤炭混合的复杂气味。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听到从车间传来的轰鸣——冲压机撞击钢板的闷响、车床切削金属的尖啸、锻造锤落下的沉重回音。
这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军工体系。
开姆尼茨原本就是德国的机械制造中心,有着深厚的工业基础和熟练的工人队伍。
德共控制该地区后,林将大量从柏林转移过来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和设备物资安置在这里。
加上莫斯科通过秘密渠道提供的部分技术和材料支持,用了半年时间,将这个原本生产纺织机械的工厂群,改造成了能够生产坦克、装甲车和各类武器的秘密基地。
坦克工厂位于地下设施的最深处,需要经过三道气密门。
这不仅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防火防爆——坦克装配涉及焊接、喷漆、弹药装载等多个危险工序。
当林一行人走进装配车间时,争吵声已经大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清。
“……77毫米炮足够了!我们需要的是可靠性,是在战场上不趴窝,不是实验室里的纸面数据!”
“短视!面对未来的装甲威胁,77毫米炮三年内就会过时!我们必须一步到位!”
“一步到位?你说得轻巧!88毫米高炮改坦克炮,你知道要重新设计多少系统吗?”
“炮塔要加大,配重要调整,火控要重做,连装填机构都要——”
“那就做!革命者怕困难吗?”
“不是怕困难,是现实条件!我们的车床精度够吗?我们的钢材强度够吗?我们的工人有制造精密炮控的经验吗?”
“你说的那些东西——稳定系统、精密测距、周视镜——我们连样品都没有!”
在车间中央的空地上,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个个面红耳赤。
地上摊开着图纸,有些已经被踩上了脚印。
两个年纪较大的工程师互相瞪着,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
看到林等人到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林同志,格罗特沃尔同志。”
古斯塔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实在抱歉,把你们请过来,但是……”
他无奈地指了指那群人:“从早上吵到现在了。”
“关于第二代‘红色虎式’的主炮口径,两边谁也不让谁。”
林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径直走向争吵的人群。
那七八个设计师和工程师注意到来者,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们认出了林——在这个基地,没有人不认识这位神秘的战略总顾问。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十几岁,却对坦克设计有着惊人的理解和超前的眼光。
第一代“红色虎式”的许多关键设计,都出自他的建议。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