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静地说,在一张尚未被踩到的图纸旁蹲下,“我听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吵得最凶的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和一个约莫三十五岁、戴眼镜的年轻设计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年轻些的先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的观点是,第二代‘红色虎式’应该进行跨越式升级。”
“第一代的75毫米炮在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敌方中型坦克时,已经显得不足。我们应该直接上88毫米高射炮改进型。”
他从地上捡起一张图纸,上面用精细的线条绘制着一门长身管火炮的剖面图:“这是我在克虏伯工厂工作时参与过的项目——fk 18型88毫米高炮。”
“如果将其改装为坦克炮,穿甲能力将是现役任何坦克都无法抵挡的。”
“但代价呢?”
老工程师忍不住插话,“我是海因里希·穆勒,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
“维尔纳同志,你的图纸画得很漂亮,但你想过怎么把它装进坦克吗?”
“88毫米炮的重量是50毫米炮的三倍!后坐力更大!你需要更强的悬挂、更重的炮塔、更复杂的液压系统!”
他抓起另一张图纸,上面是第一代“红色虎式”的底盘设计:“看看这个!我们的底盘是基于轻型坦克加强设计的,最大承载重量只有二十四吨。”
“你要装88毫米炮,整个底盘都要重新设计!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模具、新生产线、新测试流程!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我们可以加强底盘——”
“加强?你说得轻巧!”
穆勒的声音又提高了,“每增加一吨重量,对发动机、变速箱、履带都是额外的负担!”
“更别提你还要加装那些花哨的东西——稳定系统?我们连陀螺仪都造不出来!精密测距仪?那是海军用的东西!”
“车长周视镜?那需要高质量的光学玻璃和复杂的棱镜系统,我们连合格的望远镜都生产困难!”
维尔纳的脸涨红了:“但如果我们不向前看,永远只能跟在敌人后面!等到法国人或英国人装备了更厚的装甲,我们的77毫米炮打不穿的时候,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到时候我们可以开发新的——”
“那时候就晚了!”
争吵眼看又要升级。
林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仔细地翻看着地上的图纸。
有第一代“红色虎式”的实测数据,有匈牙利前线发回的战斗报告,有各种口径火炮的弹道曲线对比,还有手绘的装甲厚度与穿深关系图。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图纸都仔细端详。手指在某些数字上划过,在某些设计细节上停留。
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只有远处的装配线上,工人们仍在继续工作——焊接的火花闪烁,铆钉枪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起重机吊装部件的链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时间过去了大约五分钟。
对在场的人来说,这五分钟漫长得像五个小时。
终于,林抬起头。
他没有立即评判谁对谁错,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第一代‘红色虎式’在匈牙利前线的实战表现,各位都看过报告了吗?”
设计师们点头。
“那么,”林说,“从实战角度看,第一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火力不足——报告显示,75毫米炮对罗马尼亚军的雷诺ft-17坦克完全够用。”
“不是装甲不够——事实上,我们的正面装甲在四百米距离上挡住了37毫米炮的直接命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问题在于机动性。
报告指出,在复杂地形下,发动机容易过热,变速箱换挡困难,履带在泥泞地面的通过性不佳。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机械故障率。
五辆参战坦克,每辆平均出现两次机械故障,虽然都能现场修复,但如果是在高强度连续作战中呢?”
维尔纳和穆勒都沉默了。
“所以,”林继续说,“第二代的优先改进方向,应该是可靠性、机动性和可维护性。”
“在这个基础上,再考虑火力升级。”
他拿起维尔纳的那张88毫米炮图纸:“维尔纳同志的想法有远见。”
“未来,装甲与反装甲的竞赛会不断升级,更强大的火力是必然趋势,但他的时间表错了。”
又拿起穆勒的底盘图纸:“穆勒同志考虑现实条件是正确的,我们不能脱离工业基础谈设计,但他的思维太保守了。”
林站起身,走到车间中央的一块黑板前——那是用来做技术讲解的。
他拿起粉笔,开始画图。
不是精细的设计图,而是简单的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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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底盘,一个炮塔,几个关键系统的标注。
“我的建议是:分阶段。”
林说,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晰的刮擦声,“第二阶段——也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第二代‘红色虎式’,不追求跨越式升级,而是解决第一代的缺陷。”
他在底盘部分画了几个圈:“重点改进:第一,换装更可靠的柴油发动机,降低火灾风险,提高燃油经济性;”
“第二,优化悬挂系统,提升越野性能;”
“第三,改进变速箱,让换挡更平顺;”
“第四,强化履带,增长寿命。”
“火力方面,采用折中方案。”
“不直接用88毫米炮,但也不满足于77毫米。”
“我们需要一种专门为坦克设计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新型火炮。”
他看向维尔纳:“维尔纳同志,你在克虏伯工作过,对火炮设计有经验。”
“我给你一个任务:以88毫米高炮为基础,设计一款简化版。”
“缩短身管,降低膛压,减轻重量。”
“目标是在一千米距离上能击穿六十毫米均质钢装甲——这个指标,三年内够用吗?”
维尔纳快速心算,然后点头:“够用,法国现有的坦克装甲厚度普遍在四十毫米以下。”
“那就按这个目标设计。”
林说,“但记住,简化。”
“不要追求极致性能,要追求可生产性。”
“用我们现有的设备、现有的材料,能量产的火炮,才是好火炮。”
他又看向穆勒:“穆勒同志,你的任务是底盘。”
“在现有底盘的基础上进行强化,目标是能承载二十五吨的重量——给未来的升级留出余量。”
“悬挂系统可以参考克里斯蒂悬挂的设计原理,我这里有草图。”
林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递给穆勒。
上面是用铅笔绘制的简易悬挂示意图,虽然粗糙,但基本原理清晰。
穆勒接过,眼睛立刻瞪大了:“这个设计……负重轮独立悬挂?这能大幅提升越野速度!”
“但结构更复杂,维护更困难。”
林提醒,“所以你要做的是:在复杂性和性能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我要的是一辆能快速部署、可靠耐用、便于维修的坦克,不是实验室里的完美样品。”
他最后看向所有人:“至于那些先进系统——稳定炮控、精密测距仪、车长周视镜。”
“这些我们暂时不具备生产能力,但必须开始研究。”
林转向格罗特沃尔:“奥托同志,从军工预算中拨出专款,成立一个‘光学与火控研究小组’。”
“任务有两个:第一,逆向工程我们能搞到的任何军用光学设备;”
“第二,探索自主生产的可能性,哪怕最初的产品很粗糙,也要开始积累经验。”
“明白。”
格罗特沃尔点头。
“还有,”林补充,“第二代‘红色虎式’的生产,不能等所有设计都完美了才开始。采用迭代开发模式:先生产一个小批次——比如五辆——进行严苛测试。”
“根据测试结果修改设计,再生产下一批次。”
“在这个过程中,同步培训工人、完善工艺、建立质量控制体系。”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生们,我们不是在和平时期为阅兵式制造玩具。”
“我们是在战争阴影下,为一场可能决定德国命运的阶级斗争制造武器。”
“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每一份资源都很稀缺。”
“所以,争吵可以,但要在科学和实践的基础上吵。”
“更重要的是——吵完之后,要能达成共识,然后立刻投入工作。”
车间里一片安静。
维尔纳和穆勒对视了一眼。
之前的愤怒和对抗,在林的这番分析和规划面前,显得有些幼稚了。
他们看到的是单一的技术问题,而林看到的是整个武器系统的研发体系、生产能力和战略需求的平衡。
“我……”
维尔纳先开口,有些窘迫,“我接受这个方案。”
“简化版88毫米炮,我会在一周内拿出初步设计。”
穆勒也点头:“底盘强化方案,我三天内出草图。”
“不过克里斯蒂悬挂……我需要更多资料。”
“找古斯塔夫要,柏林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技术资料,里面有相关内容。”
林说,“另外,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小组每天开一次协调会。”
“底盘设计和火炮设计必须同步进行,互相妥协,互相适应。”
“我不希望再看到底盘做好了装不下炮,或者炮设计好了底盘撑不住的尴尬。”
“是!”
两人同时回答。
林看了看怀表,然后转向一直等在旁边的最高军事委员会成员们:“看来,坦克的未来方向已经明确了。”
“现在,回到会议室,我们继续讨论其他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繁忙的地下工厂,扫过那些在装配线上忙碌的工人,扫过那些还未完成的坦克骨架,扫过墙上贴着的标语:
“为保卫革命而生产”。
“——讨论如何让这些钢铁造物,真正成为工人阶级解放的工具。”
一行人转身离开。
身后,设计师们已经重新围拢在一起,摊开图纸,争吵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情绪化的对抗,而是针对具体技术细节的、激烈的专业讨论。
那是进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