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约吉希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林已经在屋里等候。
这是一间位于萨克森边缘的安全屋，表面上是律师的办公室，实际上有两层地下室。
第一层是标准的会议和居住空间，第二层——很少有人知道——是装备了无线电监听设备和密码破译设施的通信中心。
“你来了。”
林从桌边抬起头，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本地图集。
“中央委员会会议结束后两个小时，你就紧急约我。”
约吉希斯脱下深灰色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流畅如习惯，“是关于艾米莉·克虏伯的事？”
“不是。”
林示意约吉希斯坐下，将一杯热咖啡推到他面前，“更重要的事，关于内卫部的职能扩展。”
约吉希斯端起咖啡，灰色眼睛透过蒸汽观察着林：“说吧。”
林深吸一口气，这是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我希望内卫部能设立一个特殊部门，专门用来网罗、搜寻、招揽现在德国的各种专业人才。”
“专业人才？”
约吉希斯挑眉。
“尤其是军工人才。”
林补充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德国现在正处于《凡尔赛条约》的重压之下。”
“军火工业被严格限制，大量军工设计师、工程师、技师处于失业或半失业状态。”
“这些人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军工技术，却无处施展才华，对现状充满愤懑。”
约吉希斯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我们在萨克森的工厂就吸收了不少这样的人——前克虏伯、莱茵金属、毛瑟的工人和技术员。”
“但是……”
“但是他们是基层。”
林接话，“我说的是更高层次的人才——设计师，首席工程师，项目负责人。”
“那些真正掌握核心技术和设计理念的人。”
约吉希斯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为什么不在刚才的中央委员会会议上提出来？”
“设立这样的特殊部门，需要资源，需要权限，需要中央授权。”
林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约吉希斯同志，你觉得在中央委员会上，提出要大规模招揽前帝国军火企业的核心技术人员，会得到什么反应？”
短暂的沉默。
“争议。”
约吉希斯最终说，“强烈的争议。”
“皮克同志可能会支持，但蔡特金同志肯定会质疑——招揽这些为统治阶级暴力机器服务的人，是否违背我们的阶级立场。”
“卢森堡同志会谨慎考虑，李卜克内西同志可能摇摆不定。”
“正是如此。”
林点头，“所以这种事情只能秘密进行。”
“由内卫部这样的机构操作，先做起来，等到有了成效——等这些人的技术为我们带来了实际收益，等到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对革命的贡献——那时再拿到明面上来说，阻力会小得多。”
约吉希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理解你的想法，也同意你的判断。”
“内卫部可以秘密设立这样一个部门，对外可以伪装成‘技术咨询公司’或‘工程研究所’。”
“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目标呢？具体目标是谁？我们不能漫无目的地搜寻。”
林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推到约吉希斯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初步名单。”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在战前和战时已经展示了卓越的才华，但现在因为《凡尔赛条约》的限制而处于闲置状态。”
约吉希斯拿起名单，快速浏览。
名单上用清晰的德文书写着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注释。
当前状况: 其家族公司“伯格曼兵工厂”被条约禁止生产军用枪械，正艰难转向民用工具制造。
可争取的理由: 才华被条约封印，极度渴望研发平台，暗中保留改进设计草图。
当前状况: 原埃尔马兵工厂工程师，因工厂停工而失业。
可争取的理由：掌握冲锋枪量产技术，正暗中完善设计以绕开条约限制。
当前状况：毛瑟公司资深工程师，因公司军工订单锐减而面临裁员或转为生产民用猎枪。
已取得的成就：参与gew98步枪及其卡宾枪变型的改进工作，是毛瑟工厂最富经验的轻武器工程师之一。
可争取的理由：拥有步枪设计的深厚功底，才华因条约限制无法发挥。
当前状况：dw公司工程师，因条约禁止重机枪生产，项目被取消。
可争取的理由：拥有将重武器轻量化的独特专长，正试图将水冷机枪改为气冷以绕开条约。
当前状况：cg黑内尔公司经营者，公司因条约限制濒临破产。
可争取的理由：公司急需订单，拥有将设计转化为批量产品的能力。
当前状况：独立小作坊枪匠，活跃在黑市边缘，为各种准军事团体提供武器。
已取得的成就：设计并制作了简易的“路障卡宾枪”，因结构简单、易于生产而被右翼民兵广泛使用。
可争取的理由：擅长在简陋条件下设计实用武器，拥有丰富的“地下兵工厂”经验。
当前状况：莱茵金属公司首席工程师，因条约限制无法开展机枪项目。
已取得的成就：在战前和战中参与了多种自动武器设计，是莱茵金属在自动武器领域的核心技术骨干。
可争取的理由：掌握先进的自动武器原理，才华因条约被闲置。
当前状况：克虏伯公司年轻工程师，因公司军工部门裁员而边缘化。
已取得的成就：参与了战时77毫米野战炮的改进项目，对弹道学和火炮结构有深入研究。
可争取的理由：年轻有才华，但对克虏伯公司的保守氛围不满。
当前状况：柏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教授，因德国军事工程停滞而无所事事。
已取得的成就：战前出版过《现代要塞构筑学》专着，是混凝土永备工事领域的权威。
可争取的理由：知识完全闲置，可通过其学生接触。
当前状况：慕尼黑民间火箭爱好者，被主流学术界视为“怪人”。
已取得的成就：已进行过多次固体火箭实验（虽然大多失败），是德国最早系统研究火箭推进的民间人士之一。
可争取的理由：充满热情，资金匮乏，急需安全实验场地和基础经费。
当前状况：年轻学者，正在撰写关于火箭理论的论文。
已取得的成就：已完成《飞向行星际空间的火箭》初稿，已形成完整的火箭推进理论框架。
可争取的理由：理论超前，缺乏实验验证条件。
当前状况：瑞典工程师，其设计在本国未受重视。
已取得的成就：已设计出早期的无后坐力炮原型，并发表相关论文。
可争取的理由：理念超前，在欧洲军界无人问津，可通过共产国际渠道联系。
约吉希斯看完名单，缓缓放下纸张。
他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林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份名单……你是怎么收集的？“
“有些人连我都只是听说过名字。”
“我在柏林大学旁听时，接触过一些技术期刊和工业界人士。”
林平静地解释道——这是部分事实，当然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我让格特鲁德帮我整理了德国各主要军工企业的技术骨干名单，再结合《凡尔赛条约》签订后的人才流失报告，筛选出这些最可能对现状不满、且已有明确专长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判断标准很简单：这些人在战前和战中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但现在因为条约限制，他们的才华无处施展。”
“如果我们能提供平台，他们很可能会愿意合作——不管是为了继续从事热爱的工作，还是出于对条约的愤懑。”
约吉希斯重新拿起名单，仔细研究每一个名字后面的注释：“你的分析很透彻。”
“确实，这些人现在都处于职业生涯的低谷，正是最容易争取的时候。”
“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风险呢？这些人中，有些可能已经受到魏玛政府的暗中关注。”
“一旦我们的招揽行动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极其谨慎。”
林承认，“内卫部需要制定周密的行动方案：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接触方式，不同的掩护身份，不同的安全措施。”
“有些人可以通过技术刊物上的招聘广告间接联系，有些人需要中间人引荐，有些人可能需要……更直接的方法。”
“我们可以通过‘民用工具设计合作’的名义接触他们。”
“正是如此。”
林点头，“每个人都需要量身定制的方案。”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们相信，在我们这里，他们的才华能够得到尊重和发挥，而不会被用来制造屠杀平民的武器——至少，等革命成功后不是。”
约吉希斯挑眉：“等革命成功后？”
“是的。”
林认真地说，“我们可以向他们描绘一个愿景：现在帮助我们，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阶级战争。”
“等无产阶级胜利后，他们的技术将用于建设新世界——火箭技术用于探索太空，工程学用于建设家园，精密机械用于制造医疗器械和科研设备。”
“一个美好的愿景。”
约吉希斯评价道，“但他们会相信吗？”
“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林坦然地说，“但至少，这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一个不同于为旧统治阶级或魏玛政府工作的选择。”
“而且，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理想，还有实际的东西：”
“研究经费，实验场地，技术自由，以及……对他们专业知识的真正尊重。”
约吉希斯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好，我会着手组建这个特殊部门。”
“内部代号就叫‘技术资源办公室’，对外用‘德意志工程技术咨询公司’的名义。”
“人员方面，我会从内卫部抽调最精干的同志，同时招募一些有技术背景、政治可靠的地下党员。”
林补充道：“初期规模不要太大，但要精干。”
“可以先从名单上的前几个人开始试点——特别是雨果·施迈瑟和约瑟夫·尼克。”
“施迈瑟有完整的设计能力，尼克有重武器轻量化的专长，这两项都是我们急需的。”
“资金呢？”
约吉希斯问，“即使是初始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从萨克森的特别预算中划拨一部分。”
林说，“另外，我可以通过共产国际渠道争取一些支持。”
“如果还不够……就动用俾斯麦家族提供的资金。”
约吉希斯看着他：“用敌人的钱，招揽人才来对抗敌人？”
“为什么不呢？”
林微笑，“糖衣吃下，炮弹打回，这不是我们定下的原则吗？”
“而且，如果我们成功了，这些人才创造的价值，将远远超过那笔资金。”
两人又讨论了半小时的技术细节：
如何建立安全的联络渠道，如何转移设计图纸和样品，如何保护这些人才不被发现，如何在必要时将他们秘密转移到萨克森。
当谈话接近尾声时，约吉希斯突然问：“林同志，关于那个瑞典人——古斯塔夫·盖斯特伦。我们为什么要招揽一个外国人？而且通过共产国际渠道，会增加暴露风险。”
林早有准备：“因为他的无后坐力炮理念，可能会彻底改变步兵支援火力的形态。”
“传统火炮需要复杂的后坐系统和沉重的炮架，但他的设计原理完全不同。”
“如果我们能掌握这项技术，未来红军的步兵单位将拥有前所未有的火力机动性。”
他顿了顿：“至于风险……通过共产国际的瑞典支部间接接触，比我们直接派人去瑞典要安全得多。”
“而且，盖斯特伦的理念在瑞典国内不受重视，他本人可能愿意与任何真正欣赏他设计的人合作。”
约吉希斯在笔记本上记录：“明白了。”
“那么火箭方面的两个人——内贝尔和奥伯特呢？”
“他们的研究听起来……很边缘。”
“现在看起来边缘，未来可能很重要。”
林说，“但不需要投入太多资源。”
“给他们提供基本的实验场地和经费，让他们自由探索。”
“如果十年后他们的研究有了成果，我们就占据了先机；”
“如果没有，损失也不大。”
约吉希斯点头认可。
“最后一个问题。”
约吉希斯收起笔记本，“这份名单，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和我。”
林说，“格特鲁德会帮忙整理档案，但她看到的会是分散的信息，不会知道全貌。”
“中央委员会暂时不知道——等我们有了初步成果再汇报。”
“明智。”
约吉希斯站起身，“那么，我这就开始准备。”
“预计一周内，‘德意志工程技术咨询公司’就能开始运作。”
两人握手告别。
约吉希斯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林同志，关于艾米莉·克虏伯的事……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约吉希斯问的是另一件事。
“我会尽力的。”
他重复了白天在中央委员会上的回答，但这次语气更加坚定，“为了革命，有些险必须冒。”
约吉希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离开。
林独自留在房间里，走到窗边。窗外，柏林的冬夜笼罩在薄雾中，街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这些散落在德国各地的技术星辰，如果能够汇聚到一起，将迸发出怎样的光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在这个历史的转折点上，在《凡尔赛条约》的枷锁下，在旧世界崩溃的尘埃中，去寻找那些被埋没的天才，去点燃那些被压抑的创造力。
不是为了制造更高效的杀人机器——尽管短期内不得不如此。
而是为了一个更深层的目的：
当无产阶级革命成功后，这些技术和人才将不再为战争服务，而是用来建设新世界。
但在此之前，他们必须赢得战争。
而赢得战争需要最先进的武器。
这是一个残酷的矛盾，一个必须走过的黑暗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