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生第一次遇见沈青青的时候,她正在杀人。
灰扑扑一把普通匕首被她攥得死紧,喷薄的血花自她匕刃下跃出,猩红骇人。
她的眼神发狠,手臂因为用力,青筋爆出。
凶狠的动作间,不见一丝多余的怜悯。
而在她的身下,正躺着一个面色死白,已经没了心跳的男子,
一直到把那人的胸口捅得稀巴烂,她才抹了把脸上被溅到的血珠,扬手招了招被她藏到隐蔽角落里的一对兄妹。
两个孩子年纪小小的,只约摸五六岁的样子。她完全不避讳她身上的血和脚下的尸体,反而侧开身让他们仔细看。
“要想活命,就得把这种欺负自己的人往死里打,他死了,你们才能活!”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看到死人,他们害怕得面色发白,可面对她的话,两个孩子还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沈青青还没到天乾宗,还没有开始修仙。鲜血染就的裙裾,竟然在残阳下漾开绸缎做成的烈焰绢花。
好看到他第一次除了剑外,晃了神。
后来,她过三关,上仙宗,测灵根,被掌门师尊收为内门弟子,成为让无数同辈艳羡的天骄。
他和大多数弟子一样,很是羡慕她。她的灵根,她的资质,就算放到整个修真界也是少有,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围着她转动,见她所见,念她所念。
他渐渐的发现,她真的很少有开心的时候,只要是独处,便不怎么笑,明明一张明媚娇俏芙蓉面,却像是老林洞窟里的死水一样,内里流淌着的,是他看不清的幽暗。
陈华生后来总是在想,他应该离她远远的。
早在窥见她遗落在脚下,黑暗的影子,他就该和她划清界限,从此相逢陌路,不必迷途。
但是他的心却一遍遍告诉他,他做不到。
做不到看她深陷险境而不救,做不到看她迷障深错而不劝,做不到看她悲伤啜泣而不慰。
先是不忍心,再是难以割舍。
转头发现,其实深陷迷途而不自知,明知末路还要执迷不悟的,是自己。
可是他遥遥望着她,却只能望着她看向别人的背影。
从很早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在沈青青的心里,最重要,或者是唯一重要的人是谁。
哪怕每次她看向那个人的目光总充斥着愤恨和嫉妒的毒汁。
却是那样浓烈,那样疯狂,像是要燃尽自己生命的荼蘼花。
很多时候,她总喜欢自言自语,尤其是见过那个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汗颜变色的天才,姜璃浅。
她会怒,会恨,会声嘶力竭。
明明他和姜师妹的关系不错,明明他知道姜师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还是无法克制地对她产生妒忌。
他妒忌她,总能牵绊太多人的目光。
他妒忌她,总能让沈青青一次次,一遍遍主动去寻她。
他妒忌她,总能占据太多人的世界,而且一占,就是一生一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他真恨自己。
当他留恋深渊的时候,他就已经没办法再清白了。
“青青师妹,你是因为什么,才想修仙的?”寒冰洞里,他用灵力升起灵火,为她取暖。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庞。
她低着头,眼神疲惫,像是裂开的冰面,只靠着最后一丝寒气存活着。
她没有说话的欲望。
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她的声音轻轻旋绕在晶莹剔透的冰冻内。
“是因为一个人。”
他一惊,试探着问她:“是姜师妹?”
声音又默了下去。
良久,只听她闷闷地说:“她说让我跟她走,说修仙了,就不怕任何人欺负,她说她会护着我……”
他其实听不明白她说的这番话。
她不是自己来到天乾宗的吗?姜师妹和她势同水火,怎么会跟她说,要护着她?
然而他没有深问心中的疑惑,那时候的他隐隐约约地知道,这或许就是她藏在心中的秘密,也是她总远远仰望着姜师妹的原因。
心中的话在口中绕旋许久,开口便是另一句话:“青青师妹,你有想过自己的道心是什么吗?”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决。
“活着。
“努力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
执念一深,便成魔障。
她是。
他亦是。
什么时候泥足深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那么那么想要拉住她,想要把她从深渊边缘救上来,可他只能绝望地看着她掉下去,再也回不来。
她一定不知道,大比那日,她没有杀了对她如此有威胁的他,他心里有多开心。
她肯定也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被她抹去记忆。他一生奉行大道公正,可是面对她,他又没办法不自私,不替她隐瞒。面对姜璃浅,面对师门,他愧疚得不知如何自处。
禤翎要杀她。
他还是救下了她。
在他和她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他恳求她,恳求她能为自己软下心肠,不要再去做那些害人害己的事,她情动时,吻上自己的唇是那么滚烫,可她离开的背影是那么决绝。
亲手将她埋入坟茔,他醉倒在她的墓碑前。
堪堪入梦,他竟看到了她悲凉的一生。
嗜酒烂赌的父亲,生生被殴打致死的母亲,抢夺房产的叔叔,流落街头的她。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考上一个好大学,正要开始新生活,又被兼职的黑心老板送到了畜生的床上。
被打骂,被折磨,最后被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死,湮灭了一切罪孽。
她那么努力地想活着,也有人向她伸出了手,可是命运第二次对她挥下了残酷的镰刀。
天书临世,为她展开一幅灭世之图。
魔君逃逸,变身一个名为“系统”的东西侵入她的神识,从此恐惧与魔种与她纠缠,不得解脱。
她哭着哀求天书,哀求“系统”,如果这个世界有人能够飞升,能够免去必然消亡的命运,可不可以再加一个她的大师姐,可不可以让她们一起活下去。她愿意为此去赚更多的积分,不择手段也没关系。
天书不语。
魔君欺骗。
终成末途。
后来很多很多年,他没再回天乾宗,一把剑,一个她放在他身边的香囊,走过了好多地方,山川大河,名胜古迹,秘境深林,凡是遇到有难的人,他都会上前搭救。
有人问他,我该怎么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呢?
他道,我为亡妻赎罪,不需谢意。
只盼今生功德,换她来世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