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结界动了一下,下一刻,满身缟素的女子从幽暗的山洞内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憔悴,身影寥落,黯淡的眸光里好像只剩混沌浑噩。接连几月的不说不动,衣摆上的灰尘随着她的走动,扑簌簌地落,在光影里飘动浮沉。
纪淮澈看到她,忍不住眼眶一涩,赶忙别过头,收了收自己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露出个笑容来,快步走过去:“你终于舍得出来,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雪衣纱影顿了顿,没有出声。
纪淮澈心里叹气,没有御剑,而是扔出了仙舟,两人一齐登船。
路上姜璃浅也是静默的,不是呆呆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云雾,就是双目无神地端坐在茶几旁,望着手里浮动茶叶的瓷盏发呆。
纪淮澈几次想要跟她说话,聊聊她的心结,都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离水莲儿和秦北尧的祭日还有几日,他便索性按下船头,带着姜璃浅在下面的城池暂住一晚。
对此,姜璃浅依旧一言不发,没反对,也没同意。
自从仙魔大战爆发后,住着人修的城池一片萧索,也就只有靠着后方各大宗门,和世家的地方还有些热闹。但眼下他们需要前往的地方离魔族侵占的城池很近,这座小城显得十分空旷,大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散修和结队的宗门弟子匆匆而过。
纪淮澈带她进了一家还开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又让小二上了不少好吃的饭菜。
“尝尝吧,修士辟谷,但我记得你不在意这些,也是好久没有吃了,难得一次,别拒绝我啊。”
姜璃浅终于抬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慢吞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纪淮澈看她终于有了点人气,高悬的心松了松,赶忙又让小二上了好多珍馐佳肴。
姜璃浅的眼神动也不动,慢吞吞地吃,从午时一直吃到了太阳快下山。
纪淮澈本来激动高兴的脸渐渐变得凝固,然后皱眉,最终终于怒不可遏地夺过她手里的筷子,狠狠摔到了地上。
“你还要吃多久?真不怕把自己撑死吗?!”
姜璃浅面无表情地收回拿筷子的手,眼睫低垂,人声沉默。
纪淮澈气急了,可是看着姜璃浅这副模样,他又无奈得不行。
他负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终于还是忍不住,怒气冲冲掀了她面前的桌子,满桌珍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姜璃浅,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就这样去见莲儿师妹和北尧师弟吗?你要他们看到你这样?别忘了,他们的死,也是为了你能活着!”
像是有什么冰锥狠狠刺进了姜璃浅的身体,她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双目赤红,眼里的泪珠跟着往下掉。
纪淮澈看到她这样,很后悔自己的话说重了。他不该这样说她的,她已经很痛苦很痛苦了。
“璃浅,你别……别……”
他叹了口气,挥手将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又问小二要了一壶茶,给她斟上。
茶雾袅袅,窗棂微动。
两人安静地坐着,一直没说话。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幽末的大地,清冷的月光笼罩下来,纪淮澈才试探着对姜璃浅说:“璃浅,睡会儿吧,我在门口守着你。”
“你该休息休息了。”
姜璃浅没拒绝。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纪淮澈在门边听到屋里的声音。
“纪师兄,我好想他们……”
纪淮澈的心脏狠狠刺痛了一下,差点也跟着滚下泪珠来。
谁不想呢?他也想啊,大战爆发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同门兄弟姐妹折在了里面。眼见这场大战离结束遥遥无期,绞杀场搅进了多少年轻的生命……
浩劫临身,满目疮痍,无人幸免。
遍地悲歌,谁能笑颜?
一整晚,纪淮澈都在紧密注意着屋里的声音,但除了那一句,姜璃浅就没有说过第二句话了。
然而翌日一早,他敲响房门,却无人回应。他一开始以为是姜璃浅还在熟睡,没有听见,便又敲了两下。
还是无人回应。
心里一个咯噔,他用神识扫了进去,偌大一个屋子,里面什么人也没有,被子也整整齐齐,桌子上只剩了一壶冷透了的茶。
“姜璃浅!”纪淮澈闯了进去。
而被纪淮澈四处寻找的姜璃浅就走在外面萧索的街道上。
枯叶零落,飞灰尘起,
雪白的裙裾扫过地面,一粒尘埃也未沾到。
姜璃浅怔怔地望着几乎可以称之为空城的城池,唇线越抿越紧。
偶尔有路过的人朝她投来一个疑惑又惊异的眼神,便匆匆离开。
姜璃浅绕着城中的巷子走,眼见天光就要大亮,想着纪师兄可能已经焦急地在找她了,便打算就此回去。
不想才一转身,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女孩儿就撞到了她的胳膊上。而在她身后,一个醉醺醺的大汉从曲折幽黑的巷子里跑出来,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大刀,一边凶神恶煞地大喊:“贱丫头,给老子站住!信不信老子砍了你的腿,把你扔到魔兽里,撕成碎片?!”
小女孩害怕得浑身哆嗦,声音都哭哑了。此刻看到突然出现的姜璃浅,就好像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颤抖着往她怀里钻。
姜璃浅没想到在这样的“空城”里,人们不知相互帮助扶持,居然还会发生这样恶劣的事,当即恼怒地一掌拍了过去。
那大汉飞了起来,顺着力道用力砸在了巷子的围墙上,顿时口吐鲜血,和碎裂开的墙石一起,摔趴到了地上。
“呸,呸!”吐掉嘴里的血沫,大汉恶声恶气地冲姜璃浅骂,“哪里来的臭娘皮,敢来坏老子的事,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姜璃浅蹙眉,眼神冷了又冷:“现在人族危难,正是风雨同舟,众志成城的时候,你居然还在这儿,像个畜生一样欺负小姑娘?!”
她简直无法理解!
便是罪大恶极的囚徒,此刻生死一线,也该团结一心,共克敌人吧?
大汉听到姜璃浅的话,怪笑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