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剑气困在城墙上的人本来害怕得要死，看到姜璃浅跑了，心中又忍不住狂喜自己活下来了。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还没有咧开，四周剑气忽然涌动，瞬间将他插成了刺猬。
——
姜璃浅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几乎失去了心气，见到急急忙忙来寻她的纪淮澈时，天空的黑云积压，正好下起了雨。
雨水冰凉，浸透在衣裳里，霎时冷透了骨缝。
纪淮澈死死皱着眉，快步走过来，随手凝了个冰冻诀，在她头顶撑起一把冰伞。
“护体灵也要撤下来，你到底在发什么疯？”雨水混杂着泪水涌出，姜璃浅慢慢的，慢慢的，伸出双手，捂住脸，一下跪坐在肮脏的泥水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脸……”
她的声音夹杂在哭声里，断断续续。
“……见他们……
“我没有脸面，去见他们……”
“……我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一声比一声悲戚，一声比一声力竭。
好像要把心，肺，乃至灵魂都哭出来。
姜璃浅很少哭的，可是重生一世，她的眼泪便仿佛流不尽般，一次又一次灼烧着她，灌泡着她。
她方知人生百味，竟然苦成了这样。
纪淮澈本来恼意的神色怔忪，听着她的哭声，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
她说她没有脸面去见他们，是说的莲儿师妹和北尧师弟吗？
怎么会。
怎么会呢。
“师妹，苍生之义，不在你一个人的身上，在我们每一个人。
“别哭，等这场大战我们胜了，我请你喝我偷偷藏了十年的好酒。”
——
姜璃浅让纪淮澈带她去阵前，她要和魔族决一死战，再缩在后面，苟延残喘下去，她会受不了。
纪淮澈没答应，也没拒绝她。
两人交情数十年，他也猜得到她的几分心结。他们没有去水莲儿和秦北尧的安息之地，而是去了数百里外，沿荒泽林扎营十数里的前防处。
来迎接他们的，是器峰的赵漳和剑峰的钟师兄。
两人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满身的泥泞，破破烂烂的衣袍上血迹斑斑。见到姜璃浅时，他们的眼睛都亮了亮，可还没待他们说话，一批重伤的弟子匆匆穿过他们身边，被紧急送向了不远处的营帐。
有人在赵漳耳边耳语了什么，他瞬间失色，连失礼都顾不上，匆匆往一个营帐跑。
姜璃浅心里一跳，下意识跟了过去。
打开营帐，血腥味猛地扑面而来。
简易搭建的床榻上，一个少女脸色惨白地躺着，她的额前全都是被汗水打湿的发丝，纯白的弟子服上染透了赤红的血，而在靠近她心脏的地方，一个硕大的血窟窿如同恐怖深渊惊惧着所有人的眼。
温润君子，从来礼仪端方，可这次的赵漳直接失态，踉跄着跪倒在床榻边，颤抖着手握住了她已然折断的右手。
嘴唇翕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小师妹……”
顾安安努力动了动眼珠，侧头看到了已经红了眼眶的赵漳，她弯起嘴角笑了笑，拼尽力气回握住了他的手。
“安……安安，没有……埋没……天乾，天乾宗的盛名……”
赵漳倏然落泪，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
顾安安急喘得呼吸起来，元神的破碎让她痛苦无比，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在余光触及到姜璃浅的身影时，亮起了眼睛。
她朝她伸出手，血水从她嘴巴里涌出：“姜师姐……他们的血都……都好脏……帮我……”
手掌蓦然垂落。
姜璃浅冲上前，却什么都来不及抓住。
“……顾师妹！”
营帐里的所有人都转过了头，不忍再看，低低的呜咽声好似寒风里敲哑的战鼓。
姜璃浅强咽喉头的苦涩，泪眼朦胧里抬起双手，除尘诀的光芒在指尖闪烁，然后化为点点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安睡的少女身上，一点点融化她身上的血污和触目惊心的伤痕。
纪淮澈又带姜璃浅去了别的前沿边防。
姜璃浅看到了很多昔年的旧人。
在花城，她见到了饕餮峰的孙黎，乐峰的辛岁，在寒山城，她见到碧波宗的李川律，晚凝姐姐，在白秋岗，她见到玄罡宗的沫儿和她的师兄赵归青，在白风河，她见到了金山寺的空觉和合欢宗的春晓，在星卯城，她见到了御兽峰的叶安安和生绡楼的青沐，在南露城，她见到了大师兄和江怀舟，在北耀城，她见到了禤翎和丹峰的宋师兄……
孙黎原来嫩嫩的婴儿肥已经没有了，刀削的骨头利落地像是花城撑起的铁网，执拗地阻隔着所有的尸骸与侵袭，辛岁一双吹笛的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刀锋，不染尘俗的乐仙，到底浸泡在了肮脏的血水里。
看到她要走，辛岁还是追出了城外。
他望着姜璃浅额间愈发仙气空灵的花印，眼神一恸，别开了视线。
“她……是不是，已经……”
姜璃浅立刻明白了他在问谁，心口揪痛得难以呼吸，她死死咬住了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辛岁得不到答案。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阖上双眸，他惨然笑着转身：“不论我怎么说，她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你……冤孽么……”
李川律和晚凝姐姐已经结为了道侣，两人联合各小宗门，死守城池，不叫魔族再更进一步。他们的孩子刚刚出生满一百日，姜璃浅去的时候，正好喝上了这一杯百日酒。
宴席上，好多空桌摆满了斟上酒水的玉碗，晚凝姐姐说，就当是那些战死的亲友还在。
白秋岗内，原先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灵堂白花漫天飞舞，沫儿亲手为她的师兄合上棺木，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璃浅姐姐，若我死了，尸身还在的话，请把我和我的师兄都带回玄罡宗，魂归故里。”
空觉和春晓还是欢喜冤家一般，明明一个瞎了双眼，一个没了双足，可还是吵吵闹闹，好不热闹。正好姜璃浅来，他们请求她给他们做个见证，今日金山寺和尚空觉要违背清规戒律，娶合欢宗姑娘春晓为妻，生生世世，不负卿之意。
合欢树下，他们相拥而眠，火红的嫁衣染透了半边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