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安和青沐都是很要强的性子，两人相处，很难不争吵，这两人也是不想在这种事上互相磋磨，干脆划河而守，一人一半。姜璃浅要见两人，还得左右两边跑。可真有难的时候，两人倒是比谁都齐心协力。
青沐的刀上满是血腥煞气，人虽然大大小小伤痕不少，可精神反而更兴奋了。她走的路本来就是弑杀之路，仙魔大战倒成就了她。
叶安安的压力比她大不少，作为叶家少主，她需要两边兼顾，尤其是叶家饲养的各种灵兽，可是魔兽最喜欢吃的东西，叶家受魔军攻击最严重，一旦拿下叶城，他们就会有大量的食物可供生存和破阶。
“不用磨磨唧唧来看我们死没死，放心，大道在前，向死而生，怕什么！”青沐的眼里冒着耀人心魄的光芒，那是对天地，对生死，对大道，最纯粹的信念。
姜璃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目光了。
她去见大师兄的时候，他正和魔军交战至结尾，一次巨大的术法震波，他被掀飞出去，她慌乱地奔到他面前，眼里藏着深深的恐惧，颤抖着手地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她害怕，她多害怕。
只有大师兄，她只有大师兄了。
可是大师兄从混乱的泥土里抬起头来，眼神愣愣地望着她，忽然掉下来泪，喃喃地说：“小师妹，我好像，想起来我们的师尊是谁了……”
心神剧颤，她跌坐在地上，偏过头不敢看大师兄的眼睛。
这次她更加害怕，害怕大师兄问她，师尊去哪了。
江怀舟来扶她，扶了好几次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大师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她不知道。
“别死。”
她只有这一句话。
禤翎作为清止掌门座下二弟子，镇守在最危险的北耀城，这里离北州最近，环境极其恶劣，防御工事进展的很艰难，这里战况也最惨烈，修士受伤最多，丹峰的大部分弟子都在这里。
饶是如此，禤翎来见姜璃浅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的模样，就连发丝都洒上了浅浅淡淡，又不失色的沁兰香。
最招目惹眼的红衣穿在他身上，仿佛灰蒙蒙的城池里，怎么也抹不去的绚丽霞光。
“大师姐！”他奔跑而来，浑然不觉外头的风沙漫天。
姜璃浅看着他，望着他，只觉得他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除却对她的背叛，他其实做得很好，对宗门，对师兄师弟，对家族，对苍生天下——她总觉自己身先士卒，可禤翎也总是跟在她的身后，一步都没退过。
这里是这般艰险的境地，掌门已故，他临危不惧，仍旧坚守在最前沿，天乾宗这个担子，他挑得比她好。
爱恨怨憎，经历过这么多悲欢离合，她竟不知自己该对他是恨是怨。
也是恨怨喜乐，现在都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是师尊亲手铸成的剑，他又何尝不是她一点点养大的柱石呢？
她对他期望如此，只是难免物是人非。
“大师姐！”他喊她，携风带雨，衣角惊辰。
“大师姐！”
“大师姐……”
漫天风沙随风旋起，遮天蔽日，在日光与黑暗模糊的界限里，姜璃浅开口喃喃。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知道……”
——
天机阁位处南州之极，矗于云巅之中，其宗一砖一石，都取自寰宇洪荒所落神石，其含玄妙天道，法则轨律，星转斗移，无法言说，亦非常人窥视。
修真界内，天机阁的地位最为特殊，其收入门下弟子，非缘不入，非天资上之又上者不入，非幼龄不入，非清容绝貌不入。
所以能拜入天机阁的弟子很少，却个个都是其他宗门难以企及的天骄奇才，且容貌非凡，气质卓然，负天道之运。
其测命轨天运，祸福灾瑞，前缘后因，机巧抉定，乃是修真界所有人都不敢得罪的势力。
也是修真界所有人最想见，又最怕见到的门派。
每日每时每刻，都有天南地北数不尽的人寻至天机阁，想为自己，为亲人，为挚爱，为亲友仇敌得一结果。
却很少有人能上得了那座云中阙阁，过得了那座云海星桥。
但今日，沉寂很久的天机阁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从天机阁的问天门径直走进，又过浮沉星海桥，一路不曾波折停滞，终来“因果”阁前。
而那里，有红尘公子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白绫飞扬，衣袍浮动，白玉束起的墨发缠绕着一截朱红的坠饰。环佩叮当，玉质金圭。
姜璃浅远远望着他，突然就迷了眼。
“你是石头吗？”她问。
石韫玉偏头，覆在双眼上的白绫随风飘动。
“道友前来天机阁，就为了问这个问题？”
姜璃浅笑了笑，眼里的笑意却很浅很浅。
“我来，是想寻求一个答案。”她松开握紧的手，一张小小的字体在她手心，被刮过来的风猛地吹起。
上乘洒金的纸张上，一行小字清晰透背。
——前缘后果，因缘际会，尽付天机。
这张纸条，是她顺着镇灵珠的光芒去到凡人境前，石头塞在她手里的。
因为后来太多的冲击让她无暇顾及这个，竟是到了离开玄雷谷时，才模模糊糊的想起来。
说来石头会出现在她身边，本就是刻意为之，可能从一开始，他就等着今天吧。
等着，她来寻一个前因，一个结果。
一个未来。
“因果阁，溯因果，如不悔，请入内。”
石韫玉让开位置，垂目请她入阁。
姜璃浅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走。
“姜璃浅，这一进，便不能再回头了。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的脚步一顿，而后大步跨了进去。
石韫玉站在身后看着她，默然侧首，轻声一叹。
前世今生，她的选择好像总是不变。
今生前世，只盼不是徒劳一场。
天机阁阁主从层层云雾中现身，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最疼惜的关门弟子：“孩子，你也当真决定好了吗？肯舍下一切？”
石韫玉向他磕头行礼，无言里，是他最坚决的答案。
他于云端起身，跟着迈入了因果阁。
“或许是我们都老了……
“或者，是你们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