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浅倏然瞪大眼睛,旋即终于明悟了什么,口中喃喃:“因为我没有拜掌门为师,没有按照天道的剧本走下去,所以,所以……这一世,师父,师兄,师姐,爹娘,兄长……他们,他们……”
又都惨死在了她面前。
天道孤高,只要她不屈服,就会一遍遍让她尝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它在折磨她。
它在警告她。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做神明渡劫的踏脚石,主动为他去死?凭什么她的至亲挚友,这个世界的万千生灵都要变成神明“慈悲心”下的灰尘?凭什么天地生养他们,又要在一开始,就规训好了他们毁灭的命运?
凭什么,她就算牺牲自我,遵循天道,她所在乎的苍生黎民还是要死?
她的意志,他们的意志,就不被看到,不被允许吗?
神要救世,为什么不肯也把他们都算进去?
心中有一团火憋闷在姜璃浅的心口,这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痛,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全部烧个干净。
她觉得震惊。
震惊中全都是愤怒,全都是恨意。
就算他们全是蝼蚁,也该有偷生的机会,不是吗?!
双拳死死握住,骨节泛白,额头青筋直冒,胸口随着她的怒气积深,剧烈起伏着,倏然,她唤出释天神剑,凌空而起,朝着竹简狠狠劈了下去。
竹简幻影瞬间破碎。
“既然天要亡我们,我们自当不必再信奉这个狗屁天!
“我不相信,依靠我们的力量,不能换个头顶的天,让它为我们所用,依照我们朴素美好的愿望,庇佑这片神州大陆里的人们。
“哪怕最后还是要死,至少死得其所,死的有自己的价值,能让这片天知道,我们的愤怒,我们的信念是什么!”
石韫玉呆滞地望着她,眼里一片茫然。
她的这番话对他来说,大逆不道都算轻的。
天道是他信奉的主人,天机阁也因此而生,作为天道的奴仆,如何敢反抗自己的主人?
更何况,是弑凶背主,把它从高高的,主宰一切的宝座上拉下来?
“天道不会在乎蝼蚁的哀鸣……”他呆呆地说。
“我们自己在乎自己就行!”
石韫玉死死咬住唇。
“你等我来,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姜璃浅靠近他,“石韫玉,天机阁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少阁主,告诉我改变天命,搭救世人的办法吧。”
石韫玉转身,抬头望向那无垠的浩瀚星空。姜璃浅也不说话,静静等在她的身边。
所有人都需要下定决心。
准备殊死搏斗的蝼蚁也是。
“你真的,确定好了吗?
“如果我们仍旧执迷不悟,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只会更重,姜璃浅,你想象不到它会怎么对你,一无所有已经是对你的手下留情,它甚至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摧毁你的道心,你连坚持反抗上天的思想都会被磨灭。你根本不会想起,你到这个世上来,为的是什么。你会自取灭亡。
“你真的确定好了吗?你真的——准备好承受代价了吗?”
姜璃浅垂下眼,定定盯着手里的释天剑,剑灵感受到她心中的恐惧和激动,颤声翁鸣起来。
她嘴角很快掠过一丝笑意,眼神不再迷惘。
是了,不论何时何地,有剑在手,她走得下去。
“我可以。”
——
石韫玉把姜璃浅请出了因果阁,三年之后,石韫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形容枯槁,身形蹒跚,唯有覆上双眼的白绫仍旧干净整齐,纯白似雪。
姜璃浅在因果阁外等了他三年,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出声。
下一刻,他挥手,两人立刻来到一片混沌之地,他双指抵在她眉心,一段文字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引十方神器,至诛天灭道。
残天铃、昆仑印、建木枝、玲珑心、血神玉
玄冥真水、九霄雷轮、千棱镜、洞天石
生人骨。
姜璃浅抬头,以他指尖为媒介,与他心意相通。
【生人骨,是什么?】
石韫玉的唇动了动,回了她几个字。
【等你再来训我的时候,我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吗?】
【璃浅,要找到这些神器,光有机缘,有耐心还不够,你还要有让它们认可你的能力,以及——近乎无尽的时间。
【神器认主,需以命献祭,才有机会得到它们的认可;长久的时间,需要你有长久的生命,你……】
【神器不受时间与空间的影响,我可以投身于重复轮回之中,在不断往复的时间线里,去寻找神器,为它们献祭。】
【就跟你这世重生一样。】
【……是。】
石韫玉微微抬首,虽然他已经没有了双眼,可他的视线还是精准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知道是谁让你得以重生的,你有想过,你这么做,对他是何种残忍吗?
【你又那么确信,他会为了你,不断开启这重复的时间线?他看到你一次次陨落在他眼前,他又能承受到几时呢?】
姜璃浅没有给他这个答案。
她承认,她对许宥安来说,真的很残忍,很自私,她在做出决定的那刻,就已经决定利用他了。
他的爱,他的宽容,他的一次又一次追寻。
都是她肆无忌惮挥霍的本钱。
如果他们只是陌生人,彼此的痛苦或许会减少许多。
如果他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或许在做决定的时候,她会犹豫一下。
可是没有如果,她也坚定不移地相信,许宥安会追寻她的脚步,义无反顾堕入轮回苦海。
无尽的深渊里,他会陪她一起坠落。
【……我会用我的所有,去偿还他。】
无情总被多情恼,多情才是无情人。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石韫玉被白绫覆盖的双眼,仍旧血腥味漂浮在她的鼻尖,而她身后,在那遥远的仙魔战场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生死存亡间苦苦挣扎,多犹豫一秒,就有数不清的人死去,天乾宗的荣誉,师尊同门的牺牲……他们是她鞭笞自己前进的动力,也是快要把她压到窒息的重责。
她真的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