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妥协了。
或者说，他心中的希望，正如他所占卜的那样，被她燃起。虽然微弱，但是足够了。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他下定决心前，师尊也是这么问他，会后悔吗？真的要如此？真的，就决定好了吗？
他一一点头。
又一一向她问出。
她也点头。
他带她走进了天机阁人迹罕至的禁地，因果阁。
因果阁内藏因果，莫问前尘，莫愁来世。
这个地方乃洪荒之时，陨石坠落而生，自有此间天地没有的道妙天韵。能走进这里，又不迷失在浩瀚宇宙中的，少之又少，自天机阁有记载至今，不过一手之数。
石韫玉带着姜璃浅走进这茫茫星海中，刹那间，所谓时间，所谓空间，所谓方位，所谓生命，都在璀璨无涯的星光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它们太漂亮了，熠熠生辉，凡来此者，多得是迷惘在它们的光芒之下，从而贪嗔痴恨，再不能往前一步。
石韫玉本以为姜璃浅就算天资卓然，也会在这条路上坎坷磕绊，可是等他回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怡然自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的姜璃浅。
震惊之下，他好像一下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天意要他带她来此，不容抗拒。
“这里……”姜璃浅迟疑出声。
石韫玉没有开口，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他双手开始结印，晦涩古老的印纹闪烁着星辰的银光，自他周身散开，眨眼融进了浩渺宇宙中。
在他的身前，一个巨大的幻影开始变得清晰，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一个巨大竹简的模样。
姜璃浅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竹简，就在这时，立于她面前的石韫玉忽然抬手，双指一并，自眸前用力一划，一簇流光星火，瞬间陨落。
他五指一抓，抓住了两颗流光璀璨的东西，然后抛入了竹简幻影之上，竹简瞬间大亮，照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而后顺着天河水逝的流动，慢慢展了开来。
姜璃浅又惊又怔地望着石韫玉流血的眼睛，快步上前：“你……”
石韫玉歪头，嘴角反而笑起。
“这是第一个代价。”
巨大的星光瞬间将姜璃浅包围，她一下坠入了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的天河竹简中。
在里面，她洞悉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洪荒上古，诸神混战，终结之劫，众神陨落。残留下的神族退居天外，销声匿迹。魔族逐渐势盛，魔族之主横空出世，无人能敌，遂狂妄自大，扬言诛神灭世，旋即遭受天谴，祸及全族。
魔族生存之地被夺，一族只能龟缩于荒僻无人之地，生存环境极其恶劣，族人难以延续。
为保全族上下，魔族多次迁徙，最终目的放在了各大神族鸟兽丰饶的栖息地，神魔大战自重明鸟族始，爆发，延续十万八千一百一十三日，双方皆死伤惨重，近乎灭族。
神族圣子昭离降世，赫赫明辉，浊尘不染。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天生的神灵拥有比火焰和光明还要慈悲的魂心，他不忍两族残杀殆尽，受天道所示，予绝处新生，取天河数万星辰，造新新世界，入凡投尘，以劫后之身，欲斩魔族之厄，灭两族交战之悲。
然魔族已至绝境，久未解脱，魔君之心，昭昭于野，其族蠢蠢欲动，竟寻圣子之迹，至此投身之界。
他们这个小世界的生与灭，悲与欢，就此展开。
天书命轨，其运已定。
昭离渡劫，故有此界，此界伊始，顿生万物，万物于其生，亦于其，亡。
而她姜璃浅。
而她，姜璃浅！
竟是圣子渡劫的棋子！
姜璃浅震惊地感受着身边的风起云涌，眼睁睁看着星光聚散，天道拂尘，逐渐凝聚出她的元神魂魄，又将其投入东郡刚刚崛起的姜家夫人的肚子。
一声“哇”的孩童啼哭，她出生了。
浓云翻滚，一字一字刻上了她的命轨。
——东郡姜家有女璃浅，倾城国色，聪颖绝伦，天资纵横，仪质非凡。自幼爹娘疼爱，兄长呵护，又得机缘造化，拜入天乾宗剑峰清止仙尊座下，成为其最寄予众望的大弟子。未一年，便引气入体，一举踏入筑基之境，又三年，迎紫金雷劫，铸金丹之身。复八年，破丹成婴，成为修真史上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同年，与祭神宗掌门亲传弟子顾城雪依照天命之缘定下婚约。两心相印，至死不渝。
至其二十五岁，已为元婴大圆满，离化神之境一步之遥。然逢天地浩劫，群魔出世，千里荒烟，万里黄骨，只见城头头颅森森，哀鸣难止，难见繁荣去岁，祥和安宁。
至此大祸，众仙门挺身而出，固守城池，祭神宗少掌门顾城雪，带领众仙门与魔族决一死战，后于玄界天外域欲同归于尽，姜氏女救夫心切，献身赴死，替其夫挡下致命一击。
顾城雪痛失所爱，顿悟天地之道，终成正果，回归本位，平息了神魔两族的仇恨，又以身为源，劈开了魔族身上的诅咒天谴，为魔族重铸栖息之所。两族间再无争斗。
一代神明圣子传奇，由此青史落笔。
这是天书给她写好的剧本。
圣子历劫后的小世界坍塌消失，维持小世界运转的天道回归本源，就只是这整个故事结局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猛地睁开眼睛，她双目赤红，愣愣立在原地很久很久。
“从一开始，天道为我们所有人书写的结局就是死亡，你我不过都是为了神明更崇高的使命而必须牺牲掉的飞灰，无足轻重。”
石韫玉微微侧面，星子围绕在他的身边，慢慢汇聚成一条长长的纯净白绫覆在了他的双目上。
刹那间，血染白雪，风雨带腥。
他的声音轻轻地落，轻轻地落。
然后似一击重雷，狠狠炸响在了她的耳畔。
姜璃浅摇头后退。
“不，这不对！
“我和祭神宗的顾道友根本没有定下婚约，我也没有拜入掌门座下，我不是什么掌门大弟子，我只是阵峰的一个小师妹，而且我有小师弟了，我和他很好，很好……”
无奈叹息起。
“姜璃浅，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你不遵天命，所以你最亲最爱的人，全都死在了你面前，最后你也以惨死告终。
“这是你前世……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