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热乎的吃的，她给了我，第一件夹绒的暖袄，披在了我的身上，第一支写字的笔，是她给人洗了好久的衣裳才买了的……她总在没人的时候喊我二小姐，说二小姐是千金之体，一定要穿好看的衣服，念好书，写好多好多的字……”
姜璃浅仰头望着五彩斑斓，如梦似幻的天空：“你懂我的意思吗？”
天道沉默。
姜璃浅垂眼，低低地笑。随即慢慢放肆起来，她的眼里逐渐侵染上嘲讽的锐光。
“啊，你不明白啊。
“主宰一切，创造一切的天道，你居然不明白，它是人世间最朴素，最美好的感情吗？
“母亲，呵呵呵，你知道什么是母亲吗？人都是自私的，但是她对我的爱，压倒了所有，她只是爱我，想要守护我，想要我过得好，想要我去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对于她而言，是最珍贵的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的存在。”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这是爱，这是爱，你懂吗？
”你创造了这个小世界，创造了这里所有的生灵，你创造了我，可是你爱我吗？你爱我们吗？你只是把我们当做天道运行的棋子，把我们当做神明历练的磨刀石，我们的悲欢喜乐，生死存亡，你根本不在乎。
“你不在乎众生，众生如何在乎你这位’母亲’？！”
“放肆！”乌云滚滚，天雷轰鸣！
原本美如幻境的仙境一下变得阴森可怖起来，呼啸的狂风卷舐着粗粝的沙尘，冰冷的冰箭如雨水一般俯冲下来，大地开裂，洪水滔涛。
这是上天发怒的征兆。
然而姜璃浅面对这一切，一点也不怕。
经历过太多的痛苦与生死，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要么，她集齐神器，毁了这天道。
——要么，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既然别无选择，又何必害怕呢？
吊诡的是，在看到她毫无惊慌的样子后，周遭可怖的场景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的面前变成了春风拂面的江南之景。
天道的声音又传来了。
这一次，它化成了从青翠柳枝上滚落进湖水里的露珠，一滴滴，清脆悦耳。
“我的女儿，我亲手创造出的孩子，我知道你的痛苦悲伤是什么，我明白你的祈愿，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用智慧装点你的生命，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露珠化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落进碧波荡漾的湖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姜璃浅沐浴在灵雨中，感受着大地轻轻拂过她的身体，灵台从未有过的清明。
一行一行字迹在雨水中慢慢显现。
那是属于她的，真正的命运。
她会在拜师的时候，遇上来天乾宗暂住的祭神宗弟子，她会在那时遇见集万千气运于一身的顾城雪，两人因剑结缘，然后她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他，从此伴他左右，两人一起历练，一起除魔，一起探秘境，一起谈悲欢喜乐，定下婚约，三生石结成道侣，最后大灾降世，他们作为大宗魁首，义不容辞，带领众仙门抵御灾祸，而后她为他身死，祝他堪破情劫，历劫归天。
两条路。
“只要你遵循既定的命运，我可以让你随着神明的渡劫，一通飞升。，我甚至可以扭转乾坤，让你的奶娘复活，你在乎的天乾宗，你的师尊，朋友，师兄师姐，还有你最在乎的小师弟，我都可以把他们放到别的世界，保住他们的性命。
“或者，我将会让你 我的孩子，接受最严厉的惩罚，痛苦地死去，我将破碎你的灵魂，重新塑造一个新的孩子，让她继续这未完成的使命。
“生，还是死，往前，飞升成仙，还是终结在这里，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但姜璃浅的周身已经开始变化，一座遮风挡雨的凉亭笼罩在她的头顶，她坐在了凉亭中央的石桌上，桌上摆了一套茶具，一盏沁着苦味的清茶在她眼下悠悠飘浮着几片茶叶。
天道真的给了她一个天大的诱惑，她有多希望她失去的那些人可以回来，多希望能再一次见到他们。她拒绝天道的“美意”，也许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她都不可能再看到他们了。
那是给她所有爱的人啊，娘亲，师尊，莲莲，北尧，二师兄，三师姐……还有小师弟！
太多太多人了。
她不舍的，她不要！
天道无情，可天道最会玩弄人心。
姜璃浅握住面前的茶杯，指腹死死攥住杯壁，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整个人都因为紧绷的神经而微微发抖。
她犹豫了。
她不得不犹豫。
亭外风雨萋萋，那是她心境的漂泊，也是属于天道的笃定。
雨越下越大，风却越吹越小。
忽然，有水滴“啪嗒”一声打落在茶盏里，清澈如镜的瞬间碎成千千万万片。
“我爱他们，所以你觉得我会为他们而妥协。
“你怎么，这么不了解我们，不了解你创造的人……”
不是她爱他们，是他们爱她啊，他们给她的爱这么无私，她又怎敢让他们蒙羞？她如何有这个权力？
“你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吗？你觉得我是救世英雄，我的喜怒悲欢，能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意志？
“魔族会找到神迹，来到我们的世界，是你背后为之的吧？是你将小师妹这个异世之人的灵魂引到这里，让魔君得以藏匿在她的身上 伪装成所谓的‘系统’欺骗她，让她间接成为你肃清正轨的傀儡，对吗？
“可是你改变了什么呢？有谁按照你定下的轨迹去走了吗？小师妹死了，魔君部分元神被灭，从魔族重新现世，入侵修真界以来，仙门带领众人顽强抵抗，一直有仁人义士愿意为了身后的万千苍生决绝赴死，被保护的百姓，日日夜夜种植灵知，救治伤员，倾家荡产送出自己的一切，只为战场的仙门弟子能多一个活着回来，魔族竟不能再前进一分！”
姜璃浅红着眼，声音悲愤至极：“不是我救了他们，是他们救了自己，他们在努力地活着，就像千千万万的小世界里的人一样，而我，你精心创造出来的天之骄子，什么都没做！
“他们不该死，不该因为任何人的私心死去，那么那个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
“该死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