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父亲,我……”
姜盛欲要吩咐下人准备饭菜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姜璃浅,感受到她的欲言又止,心脏不由提了提:“女儿遇到何难,为何吞吞吐吐?”
姜璃浅面对姜家的感情很复杂,如果没有轮回里的记忆,或许她能因为“恨”,心肠更冷硬一些,可是明明,她也曾承欢膝下,受尽爱护,如今,教她如何说得出口,她竟是要亲手挖出生母的骨头?!
她不是畜生啊!
可她,可她今天必须做一个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
“父亲,母……母亲还安好吗?”
原是问这个。
姜盛松懈下来,点头笑道:“自然都好,女儿不必忧心。”
姜璃浅默了默,僵着脸上的表情,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那……那挺好……我,我……”
姜盛彻底停下动作,转过身盯向她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多问,只静静等着她把吞吞吐吐,想要说的话说出来。
姜璃浅结结巴巴半天,终于是闭了闭眼,一下跪在了姜盛的面前。
姜盛瞳孔微缩,眼神震惊,忍不住倒退一步。
毕竟是父女,哪怕过去两人不甚亲密,可他也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她是不会随便给人跪下的。
果然,他好像出现了幻觉,竟然听到他的亲女儿对他说:“父亲,我回来,是来取……母亲的骸骨。”
一巴掌,在他空白的大脑都未反应之际,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鲜红的掌印带出嘴角的血。
明明修为已经高到他都看不真切,她却像是被狂风吹折的枯枝般,随着他的力道摔到了地上。
她主动撤去了护身灵力。
可这一巴掌,也不可能叫她心安!
她怎么能,她怎么忍心,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是他的妻子,她的生母!
“滚……
“滚出去!”
左侧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花瓶碎裂的声音,姜璃浅死死低下头,根本不敢看一眼屏风后的身影。
她被赶出了姜府,匆匆赶回来的姜君泽衣袍还带着血,看到她惨白着脸跪在家门口,先是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姜璃浅不答,他便进府,去询问爹娘,没多久便和她一样面色苍白的出现在门口,隔着灰蒙蒙的天空,目光空洞地望着她。
泛白的唇翕动着,他颤抖着声音说:“小妹,她是我们的母亲,她生出了我们的血肉……
“小妹,她是我们的母亲,她生出了我们的血肉……”
眼泪不停地滚落下来,姜璃浅深深匍匐在地,竟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不要再说,不要再说了!
她是个畜生,她没有人性!
她是个畜生,她没有人性!
可是,她不能……不能走。
不能走。
——
崔柔才回到卧房,姜盛紧跟着就追了进来。
他握住崔柔的手,死死地握住:“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这样大逆不道的女儿,不如当做没有!”
崔柔浑浑噩噩地摇头,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冷不丁就有泪珠滚下来。
姜盛心里阵阵地疼,他掀开衣摆,蹲下身,双手捧住崔柔的脸颊,直视她的眼睛:“柔儿,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天南地北,凡间仙境,你都会陪在我的身边,忘掉那个孽女的话,忘掉她,好吗?她是疯了!”
崔柔愣愣地望着他,望着面前这个俊逸不凡的男人。
“夫君,我倾慕你,你是我最爱的人。”
为了这个男人,她几乎放弃了所有,怕失去他的爱,怕他失去自己而崩溃,她每天都活得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就因为她是凡人,而他是能成仙的人,他们之间,是天堑也无法形容的差距。
因为这个,她甚至能在儿女的生死关头,选择了一定能够为他分忧的儿子,舍去了连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女儿。
这个错误像是慢性毒药一般,不断侵蚀着她的生命,一直到今时今日都痛苦难捱。
她每爱他一分,好像也变成了更深的罪过。
现在,有一个可以赎罪的机会摆在她的面前,这何尝不是她的解脱呢?
崔柔反握住他的手,将他宽厚的手掌抚在自己已经掺杂了银丝的鬓发上
姜盛的目光狠狠一痛,紧紧抱住了她。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去找更多延年益寿的法子,你能活得长长久久,我向你保证!”
崔柔埋首在他的怀里,泪眼模糊。她还是摇头:“盛哥哥,作为一个凡人,我已经活了好几百年,真的太久太久了,我好累啊。
“帮帮我们的女儿吧,如果不会是万不得已,她不会来,她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又天生聪颖,小时候,她软软的一团窝在我的怀里,真真是个白净的糯米团子,我好喜欢她,真的……别让我们的女儿背负弑母的罪名,盛哥哥,你来,让我早该结束的命,逝在你的怀里,我求你。”
“不可能,不可能!”姜盛猛地推开她,最是喜形不于色的人,此刻仪容尽失,面色大变,脸上又青又白,眼中更是怒火熊熊。
“为了你的女儿,你要这么残忍地对我吗?”
“那也是你的女儿……”
“我宁可不要!”
“盛哥哥!”崔柔霍然起身,一支锋利的金簪底部对准了她的脖颈,眼神决绝又痛苦。
姜盛骤然僵在原地,表情,动作,乃至他的心跳。
“柔儿……”
“你非要我自己动手吗?
“盛哥哥,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你都会同意的,这一次,也原谅柔儿的任性好不好?”
秋收冬藏,海棠花落。
——
姜盛从素雅壮丽的姜府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在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他紧紧护着怀里的玉匣,像是护着此生唯一的珍宝。
抬头望见跪在地上的姜璃浅时,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像是在看待仇人一般,眼尾通红地盯着她。
“父亲!”姜君泽冲过来,跪在他的面前。
姜盛似是被什么重重一捶,猝然清醒过来,荒唐大笑地把怀里的玉匣子塞到了姜璃浅的怀里。
“真是因果报应,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女儿……”
身影骤然倒下,如山倾覆。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