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浅抱着生母的骸骨,浑浑噩噩地走在竹林里,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飘落的竹叶落在她的发梢衣裙上,像是扑簌簌下了一场翠色的雪。
此刻她睁着眼睛,眼前的天空好像看不大清晰,一片片竹林围绕在她的身边,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困住她所有的挣扎和生路。
风起。
叶落。
人迷途。
推开记忆里的竹门,姜璃浅的腿有点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她死死抓住竹门的边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拖动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往里走。
只是这一次,已经没有那个永远温润如春风的人在等着她了。
落满竹叶的石桌上,一封浸透竹香的信笺静静躺在清风中,在信笺的旁边,有一片灵竹叶包裹着一个微微鼓起的东西。
她的脸白了白,似是预感到什么,快步冲过去,手却抖得怎么也打不开那张信笺。忽然一阵风来,猛地吹开信纸,又飘然零落,覆在一层又一层竹叶上。
一笔一划,如玉如琢的字迹清晰地显现在她眼前。
【本是随根生,勿悲秋与冬。
念念何须念,空来无一物。】
灵竹叶展开,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静静盛放在日光下,其上光华流转,神息温和,仿佛故人恒在,不曾离开。
是,玲珑心。
她曾经亲手挖出来,现在又要来挖的神器之一。
多么残忍啊,她竟要一个一个,亲手杀了她最亲近的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璃浅跪在地上,捧起那块石头,心痛到无法呼吸。
听风哥哥,明明这辈子我只想你置身事外,可最后要拉你进这残酷的命运棋局的,还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
“吱呀”一声,竹门被推开,姜璃浅浑身一怔,猛地抬头。
就见旧日光影里,有人背着光走进来,身姿修长,墨发白玉,一袭青袍随风浮动,沾上一片落下的翠竹青叶。
她瞳孔一颤,狼狈地爬起来冲了过去。
“听风哥哥!”
她死死抓住他的臂膀,眼眶猩红。
来人神情淡漠,说出口的声音似是万万年积压的沉寂风雪:“我不是他,姜璃浅。”
她一愣,喃喃摇头地往后退。
那人看到她破碎的样子,似是有了一点不忍心,叹了口气:“我是眷君。”
“他是我放在木傀儡里的一缕神识,三百年前,我偶得一块玲珑心,遵上天旨意放进了木傀儡里,天地间乃有听风降世。
“他本就不该存在,也不该有生命,他自我而生,又终归寂灭本体。”
顿了顿,眷君盯着她流泪的眼睛,轻声说:“他是因你而存在,经年累月,等你而来,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别再伤怀了。”
姜璃浅木木的,低着头,指尖捏着手里的神石,青白之色里,是她骤然熄灭的眸光。
“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眷君没有说话。
她点头,收了玲珑心,旋即大步往外走。
眷君看着她离开,竟然一时心中怅惘,久久不能消散。他有些迷茫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究竟是残留的听风在送别昔日故人,还是他在恍然,对那个被命运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少女悲悯哀伤。
——
姜璃浅去了无极阁,对着祖师爷和三清神像拜了三拜,恭敬虔诚地奉上香烛。
阁外檐下铃声潺潺,如梦似幻。
姜璃浅起身,走到残天铃下。那阵悠远空灵的铃声更加响亮清晰,仿佛从三千三万的远古而来,飘向三万三千的诸般未来。
每一次她来,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每一次,它好像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同一个遥远到模糊的神话。
“你也是在等我么……”她喃喃,抬起手,一直悬挂在无极阁檐下的残缺铜铃慢慢悬浮而起,在阵阵清风中,缓缓落入她的手心。
刹那间,青光大亮,和风簌簌,飞扬的裙角染上了细细碎光。
她的心在这一刻从所未有的明亮空澈,有什么晦涩的,压抑的,沉闷的东西从她心口处飞出来,她像是一下轻了好多好多,要随时飘飞起来,与这世间融为一体。
我为我生,我为我亡。
我与天地生,我与道共长。
骤然间,紫光大盛,迫人的光芒中,一袭粉纱妙影从她的心口钻出,金钗玉饰,绶带长纱,瓷雪黛眉,明眸皓齿,神圣的光芒中,宛然不容窥视的冰霜神女。
姜璃浅一眼就认出,她是心心。
不是小小的心心,而是和她一般大,空灵圣洁的心心。
猎猎飞扬的薄纱拂过她的脸颊,心心的眼里倒映着她的身影,飞到她的面前,双手轻柔地捧住了她的脸,与她额与额紧紧相贴。
“主人。”她轻唤她。
姜璃浅呆呆望她。
“我要走了。”她轻笑。
一把握住她的手,姜璃浅嘴唇颤动,想要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心摇摇头,她是她的心心,永远知道她的心,在想着什么,念着什么。
“我没有消失,主人。
“只要你存在,我就会存在,我说过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永远不会孤单。”
姜璃浅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眼眶微红。
心心弯眉笑着,和从前一样,把脸和她相贴,亲昵地蹭了蹭。风中传来轻泠泠的金铃声,姜璃浅抬头望,就见自己缠绕在发间的铃铛坠在了她的发髻上。
“叮铃”“叮铃”!
【叮!小主人心魔反噬值减少百分之一,目前反噬值,零。】
“心心……”
倩影顿散,残天铃响。
至此之后,唯余一人。
姜璃浅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释天剑被她攥在手里,有冰凉的露珠顺着剑鞘潸然滑下,隐没在无极阁一声一声的钟磬声中。
修真界天乾宗上璃仙尊元年,天乾宗剑峰第三百三十三代弟子姜璃浅受天之命,承师之令,继任天乾宗第三十三代掌门,奉先师之遗命,带领修真界之众,诛魔救世,史敬上璃仙尊。
继任大殿十分庄严隆重,一万九千九百九十级白玉寒阶上,无极阁的钟磬音响了三百三十三下,天边流云拢聚,霞光四散,有龙凤跃于云空之中,啸鸣九霄。
广场之下,弟子肃立,待掌门拂衣落座,便齐齐拜下,高喊“弟子拜见掌门”,声音嘹亮,久久回响在天际。
两侧峰主接而拜下,俱是敬重臣服之色:“我等拜见掌门!”
在其之后,各大小宗门之主纷纷恭祝其登临掌门之位。
待钟磬音停,盘旋于各峰的虹光冲天而起,在天乾宗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释天剑影,旋即怦然而散,化作星星点点落了三个月的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