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大战结束,但仍有魔族余孽四处逃散,加之战后重建工作也十分冗杂,姜璃浅一直忙的没有停过,修真界百废待兴。
忽然有一天,她从人高的事务册子里抬起头,心里没来由酸酸胀胀得难受。她搁下玉笔,起身往外走。
玲珑轩外,春绿葱茏,一棵棵桃枝上,花苞隐现,若有似无的青草野花穿梭在剑峰的每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天高气清,春风柔和,暖阳携着最有生机的金色光辉,从世界的这头一直撒到了另一头。
然而她立在光芒之下,竟觉内心空空,仿佛一直不能运转的木偶机械终得一丝停摆的空隙,一下子感受到心脏缺失的悲伤,这种悲伤起初很浅,很淡,渐渐便如洪水,铺天盖地将她猛地淹没。
偌大的剑峰,偌大的天乾宗,好像,就剩了她一个人。
闭了闭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是很想很想去一个地方,神思恍惚间,空间被撕裂,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来到了凡人境。
——她和阿宥的喜堂。
只是沧海桑田,她于修真界百余年,凡人境已经不知过去了几千年。眼前的熟悉的小院早就不见了,曾经人迹罕至的山中村落,现在已经变成了屋宇挨着屋宇的热闹城镇。
而她惦念的那个小院子,而今府院落座,亭台楼阁,水榭画廊,一座连着一座,山水庭院,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竟是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农家小院的影子。
姜璃浅觉得身上的力气好像一下被抽空,摇摇晃晃靠在了深宅府院前一棵桂花树下。树荫云云,挡住了她微红的眼眶。
她不知道自己等什么,就在那儿一直等,一直等。
清风悠悠,叩开了府邸的大门。有衣衫碎影从阴影里一点点跃入了春光灿烂的画卷里,只一刹那,这幅画卷便如冰冻炸开的河流,缓缓流动了起来。
她蓦然屏住呼吸,片刻后,颤抖地捂住脸,蹲下身,任由泪水一颗颗砸进迟暖起来的春花里。
晃着手里杏花穿蝶折扇的少年郎慵懒轻快的步子一顿,似有所感地朝着侧面那棵百年桂花树望去。
奇怪。
他眨眼。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就好像,心底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消失掉了。
“少爷,您在看什么呐?”
“我……好像看到那儿有个人,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人!”
“那儿哪有什么人呀,少爷你莫不是看花——咦!少……少爷,你怎么哭啦?”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就是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
将关于天乾宗和修真界《未来规划秉言》整理好,姜璃浅抬了抬下巴,命人叫来了这段日子总会守在玲珑轩外的禤翎。
此时此刻的他,已然褪去了昔年的少年意气,变的稳健可靠不少,一行一礼,规矩又不苟,显然仙魔大战的残酷足够洗涤所有的爱恨愁怨,如今的他,以及如今的她都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们。
很多事,而今再看,竟是没那么过不去,
无足轻重而已。
有些恨,有些怨,咀嚼在心里,久久不愿丢开,只会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执拗不可得,终难得之。
“我要走了。”看到他行完拜见掌门的礼数,她如是淡淡开口。
禤翎按压下去的眸子狠狠一颤,牙齿咬在软肉上,疼得磨人,偏又无可诉说。
“大师姐……要去哪儿?”
姜璃浅起身,慢慢走到琉璃剔透的窗边,望向窗外生机勃勃的四时之景。
“我的道。
“我要去见证我自己的道了。”
禤翎把头压得低低的,声音也很低:“那大师姐,你还会回来吗?”
她沉默。
而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禤翎自嘲地笑了笑,身形有些轻晃。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很平静地问她:“那天乾宗怎么办呢?大师姐,你也要舍弃它吗?”
姜璃浅默然一息,回过头,看向他。
禤翎怔了怔,旋即浑身一僵,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摇头:“不,大师姐,你我之间有生死之仇,你不可以把它传给我,我不要!”
姜璃浅抿唇不说话,静静望着他。
禤翎死死攥紧拳头,不堪忍受般偏开了头。过了很久,他到底妥协,颓然跪了下去。
“你明明知道,这一生,我想要什么……”
是,她知道。
所以因果循环,她可以放下旧怨,不代表他不需要承受因果。
说来,她也算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昔年她带他走,除了可怜他,想让他摆脱禤家,活得更快活些,但到底也藏了要磨砺他,让他能在她之后继承剑峰,继承天乾宗的意思。
禤翎天资卓绝,又受第一世家禤家悉心教导,后承天乾宗第一峰的倾囊相授,他是除她之后,继承天乾宗最好的人选。
诚如清止仙尊之于她,譬如她之于他。
从一开始,沉甸甸的,名为“期望”和“责任”的锁链巨石就困在了他们的身上。
姜璃浅抬起手,刻着她名字的掌门令悬飞而起,慢慢停滞到了禤翎的面前。
“禤翎听令。
“今将天乾宗掌门之位连同剑峰峰主传让于你,从今往后,你须得慎行笃思,以苍生众人为念,除魔卫道,护佑此界。
“以至此生终了,不得飞升。”
“好好活着,禤翎。”
放下最后一件心事,姜璃浅去了剑峰的剑冢。
曾经,她在这里拔出了属于自己的剑,后又将师尊和钟前辈的断剑埋葬于此,现在,或许她的剑又将长眠于此。
可惜,没人会像她一样,再来看看她的剑,念一念她的名,天地之大,唯剑之道,恒绝。
仙魔大战虽然告一段落,但处在天外域的神魔封印大阵始终如一海吞噬生命的可怖深渊,需要不断填进去鲜活地性命,又随时会对修真界产生难以估量的威胁,再一次掀起轩然大波。
这是天道故意留在此界的毒瘤,是威胁所有人的把柄,而姜璃浅将要做的,就是彻底割掉这块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