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让这个天地,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活过来。
不再是一颗棋子,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可有可无的尘埃。
这是她早早就准备走上的大道。
只是在这样义无反顾,决绝决然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忍不住掀起一丝波澜,波澜的尽头又将她带回了凡人境那片院落丛丛的深宅府邸。
这一次她主动叩响了门扉,出来的是一个衣着不俗的小厮,只是他的年纪很大了,听到她要找谁,愣了愣,忽然就流下泪来。
“少爷他,去了仙宗门下的清心道观里,说是要给一个人祈福,四十年前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等的人是你,对不对?是仙子,对不对?他等了好多好多年啊,所有人都说他是突然发癔症了,是疯了,我不信,我从小就跟在少爷身边,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简朴清心的屋檐下,静默无声的三清像前,红梅才落,春花正盛,蹁跹的白玉蝴蝶游弋在阵阵暖风碧云下,葱葱茏茏隐现一角紫衣深影。
少年虔诚地跪在神像前,三根清香祷告天地,乞求心里的那个人,万年长安,无忧无伤。
万世轮回,千年时光,模糊了面孔,磨灭不了褪色记忆下,刻骨铭心的爱恋。
姜璃浅就靠在浅色门扉下看着少年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她的眼里有悲伤,有难过,有化不开的思念,最后都化作了不得不逼迫自己放下的释然。
当春风再吹起她粉色的裙角时,她转身离开了。
金铃声响起,跪在殿宇下的少年蓦然睁开眼,怅然若失地朝远处的门口望去,春花依旧,湖水粼粼,唯余杏花枝上,两只光芒流转的灵珠轻轻颤动着,金色和蓝色交织,一梦前生。
——
走在去天外域的路上,姜璃浅的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她这短短的一生,她千百次的轮回殊途,心里空落的白,竟是谈不起悲伤,还是欢喜。
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了啊。
蹉跎一世。
明明拼命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的来,什么都没的重生。
什么都没的离开。
她爱的,她恨的,她心碎的,她敬重的,一个又一个,全都如流水,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姜、璃、浅。
浮若琉璃,色浅质脆。
大梦三生,空归一人。
茕茕孑立,寥落孤绝。
命运落子,容不得半分挣扎。
启明天外,惊雷阵阵,狰狞黑紫的天雷不断砸在她的脚边。
天道震怒。
它嘲讽她,纵然她以生命为代价消灭了魔族所有的痕迹,它也能有千万种办法给这个脆弱不堪的小世界降下数不清的灭世之劫,她的做法,不过是蝼蚁的挣扎,是对天威一次可笑的,无足轻重的挑衅罢了。
立在光影明灭的巨大神魔封印阵前,姜璃浅慢慢地,浅浅地,笑了。
她笑得泪眼迷蒙,眼眶发酸,满身惊涛,又满心静潭。
她把自己手里的剑往上举了举,捏得更紧了一分。
“我这把剑,乃神魔两立之剑,名唤释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天道轻蔑,电闪雷鸣。
一把破剑而已,还真能如何不成?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凭你的修为,就算能成仙成神,又能将我如何?
我是天道啊,我是天道!
我是一切的主宰,我是所有人命运的裁定者,我掌管一切,我决定一切!
姜璃浅垂眼,笑容也跟着讽刺起来。
“主宰?呵……天道啊,天道,可笑的是你,不是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间的一句话?
“人定胜天。”
指腹一寸寸覆过释天剑的剑身,神剑感应到她的心,微微翁鸣着。
“你把我们当做耍乐的玩物,当做可以随意操控,随意毁灭的傀儡,却不知正是因为有我们,才有了你的存在。你只道我们依赖你而存活,可你是因为什么诞生于此的呢?
“你忘记了啊,你,才该是我们的傀儡!”
姜璃浅以剑指天,遵循她心中的大道,凌然而立。
周身惊雷交错,电光环绕,俱是卑微臣服在她的脚下。
“释天之剑,以来弑天!既然这个天道你已经无法胜任,不如就由我取而代之吧。”
“十方神器,以我之令,听我之命,捣毁封印,诛魔灭天!
“以我性命,以我血肉,以我精魄,铸就新我!”
天地轰鸣,日月俱落。
…………………………………………………
“踏!”“踏!”
大片大片的水花溅起,冲落在迟暮的日光下,飞扬起的衣摆被淋上一层又一层冰寒,匆匆而过的人影却毫不在意。
他拼命地跑啊跑,从命运的彼岸一直跑到时光横亘的此岸,明明是正正相错的苦果,可他还是费尽心机,不计后果,千百遍想要去靠近那个人,那颗本不该存在的苦涩残果。
终于,隔着茫茫天地,隔着晶莹剔透的浅水星河,他远远望到了孤月寥落下的那道单薄碎影。
大口大口喘息着,他颤动着嘴唇,一步一步想要靠近她,却又最终停在了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
泪光滚落在星河尘底,他洇红着眼尾,努力牵动起嘴角的弧度,双手举在唇边,遥遥大声喊她。
“师姐!
“师——姐——!”
水波唤起粉色的裙裾,天边的日光晃了晃,那身影骤然侧身,抬眸远远朝他望来。
他忍住眼里的水汽,笑着催促她:“走,师姐,追寻你的道,走吧!
“别害怕孑然一身,也别为我停留,去追寻你心中的大道,成就真正的你!
“我在,我会看着你,我知道你在,你也能感受到我在的,所以,别再留恋,走吧,走,师姐!”
粉色的倩影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心事,又像终于斩断了最后一丝尘缘,翩然消散,徒留霞光漫天,碧水映星月。
他跌跪在一望无尽的星河澄水里,眼泪一颗颗滚下来,似是下了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苦雨。心脏一揪一揪疼得窒息。
许是喃喃自语。
许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崩溃。
他绝望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别走,师姐,别走……”
他追了千千万万个轮回,才终于触摸到爱人的脸庞啊。
他刻在骨血里,装进双眼的师姐啊。
刻骨铭心,痛彻心扉。
清风缠缠吹过寂静的水面,吹皱满池涟漪,也慢慢抚在了他的侧颊上,风中好像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声音。
——小师弟,再来寻我一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