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私人会所。
这是隐藏在海州市老租界区一栋民国别墅里的销金窟。没有招牌,没有门童,只有一张黑色的磁卡才能刷开那扇沉重的黄铜大门。
凌晨一点,我坐在二楼的雪茄房里。
房间里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暗红色的丝绒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古巴雪茄燃烧后的烟草味,混合着陈年波尔多红酒的醇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气。
顾影坐在我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她刚洗过澡,身上只披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面前放着一面精致的小圆镜,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漫不经心地涂抹着。
那口红是猩红色的,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一道还没干涸的血迹。
“那个周凯,查清楚了。”
顾影一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一边淡淡地开口。她的声音慵懒,透着一股事后的倦意,仿佛我们正在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明天早餐吃什么。
“他在澳门的‘威尼斯人’输红了眼,现在躲在氹仔的一个地下赌场里。那是‘水房’帮的地盘,乱得很。每年那里都要从海里捞上来几个不知名的死鬼。”
她合上镜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已经安排了阿鬼过去。只要五万块,制造一场醉酒坠海的意外。神不知,鬼不觉。”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威士忌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影,我说了,不行。”
我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是做生意的。华康集团现在是省里的明星企业,无数双眼睛盯着。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背上人命官司,那就是万劫不复!”
“生意?”
顾影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向我走来。
随着她的走动,睡袍的下摆微微摆动,露出那双白皙修长却充满危险气息的小腿。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那张刚刚涂好猩红口红的嘴,几乎要贴上我的脸。
“江远,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现在做的还是普通的生意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指尖冰凉。。我们是在走钢丝。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想活命,就得把挡路的人踢下去。”
“那也不能杀人!”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她的手。
巨大的动作带翻了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桌面上,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哭泣。
“我有我的底线!”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可以行贿,可以做假账,甚至可以为了利益牺牲一部分人的健康但我不能买凶杀人!那是黑社会干的事!一旦开了这个头,我们就彻底变成野兽了!”
顾影被我推得后退了一步,但她并没有生气。
相反,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底线?野兽?”
她笑够了,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瞬间凌厉,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江远,你装什么清高?你觉得你现在还干净吗?”
她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全部喷在我的脸上。
“你说你不能杀人。那你告诉我,蓝帆制药下游那个村子里,那些得了怪病的孩子算什么?那些因为喝了毒水而全身溃烂的老人算什么?他们不是人命吗?”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顾影步步紧逼,她的声音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我那个名为“良知”的虚伪外壳。
“周凯那个烂赌鬼,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同情他。但你为了你的乌纱帽,为了你的股价,让成百上千的村民慢性自杀。比起我,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屠夫。”
“你所谓的底线,不过是掩耳盗铃的遮羞布。你不敢亲手杀人,是因为你懦弱,是因为你还想当你那个受人敬仰的江总!”
“够了!”
我大吼一声,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让我无力反驳。
是的,我是个屠夫。我手上早就沾满了血,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影指尖那点猩红的烟头,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许久,我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已经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你说得对,我不干净。”
我看着顾影,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但正因为我不干净,所以我才更清楚,怎么用‘干净’的手段,去处理脏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影挑了挑眉,重新坐回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哦?”
“杀人是下策。”我走到酒柜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现代刑侦技术下,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有尸体,就会有痕迹。阿鬼那种亡命徒,早晚会为了减刑把你供出来。”
“那你的上策是什么?”顾影问。
“死人是不会说话,但活人也可以闭嘴。”
我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凯现在最怕什么?不是死,是没钱赌,是被抓回来坐牢。他在澳门是非法滞留,加上之前的案底,只要他在那边犯了事,就会被遣返。”
顾影冷哼一声:“遣返?遣返回来继续勒索我们?”
“不。”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果他是因为‘走私及贩卖高纯度毒品’被抓的呢?”
顾影拿着烟的手顿住了。
“我在海州公安系统待过,我懂这里的门道。五百万的勒索金额,加上跨境贩毒,数罪并罚,哪怕不死,也是无期。”
我走到顾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监狱才是最安全的保险箱。在那里面,他接触不到媒体,发不了视频。而且,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里面‘安静’地度过余生。这比杀了他更让人生不如死,也更安全。”
顾影眯着眼睛,审视了我足足一分钟。
在那一分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她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远,你变了。”
她站起身,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口。
“以前的你,像只被逼急了才咬人的兔子。现在的你终于有点像狼了。”
她拿起桌上的那支猩红色的口红,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周凯还在外面蹦跶,阿鬼就会动手。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成交。”
我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像血一样的红圈,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走出“夜宴”的那一刻,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肺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和烟草味。
但没用。那种味道像是已经渗进了我的血液里。
我坐进车里,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我拿出一张新的si卡,换进备用手机里。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一种在这个黑暗世界里掌握生杀大权的扭曲兴奋。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却带着几分警惕的男声。
那是海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雷队长。三年前,在一次联合执法行动中,我曾冒着风险帮他挡过一次处分。他欠我一个人情。
“雷队,别来无恙。”我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热心的好市民,“我是江远。”
“江江主任?”雷队长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变得热情起来,“哎呀,现在该叫江总了!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冰冷,“我接到一个群众举报,线索很可靠。有一个叫周凯的海州籍男子,目前潜逃在澳门氹仔。据可靠消息,他身上携带了约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准备今晚在‘威尼斯人’附近的地下赌场进行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雷队长是老刑侦,自然听得出这通电话背后的意味。
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半夜亲自举报一个前记者贩毒。这里面的水,深得吓人。
“江总,这消息确切吗?”雷队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绝对确切。”我淡淡地说,“那个周凯,不仅涉毒,还涉及一起重大的敲诈勒索案。我已经让人把相关的证据材料寄到局里了。雷队,这可是个立功的大机会啊。跨境合作抓捕,部里都会重视的。”
“我明白了。”
雷队长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唾手可得的功劳,以及一个来自财神爷的人情。
“我们马上联系省厅和澳门警方,启动协作机制。”
“辛苦雷队了。”
挂断电话,我把那张si卡取出来,折断,扔进了车窗外的下水道里。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立志要为民请命的江远,此刻正露出一张陌生的、阴沉的脸。
我没有杀人。
但我利用了法律,利用了公权力,把它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捅向了我的敌人。
这算什么?
这叫“借刀杀人”。
这叫“合法伤害”。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顾影留下的那个猩红色的口红印。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它红得刺眼,红得像是一滴洗不掉的毒药。
我发动了车子,向着黎明前的黑暗深处驶去。
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