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氹仔岛背后的老街。
这里距离那个金碧辉煌、仿佛不夜城的“威尼斯人”只有不到两公里，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食用油爆炒后的焦糊味、阴沟里的腐烂气息，以及那种只有输红了眼的赌徒身上才特有的汗酸味。
凌晨两点，大排档的塑料棚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我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尽量压低帽檐，穿过满地油污的街道。周围坐着光着膀子的纹身大汉，还有操着各种方言争吵的男男女女，没人注意我这个看起来落魄的中年男人。
在最角落的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我看到了周凯。
如果不是那双依旧透着精明与疯狂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半年前的周凯，穿着定制衬衫，拿着录音笔，是海州新闻界的一把利剑，眼里揉不得沙子。而现在的他，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身上的衬衫皱得像是一块抹布，领口还沾着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酱汁。
他正对着一盘干炒牛河狼吞虎咽，筷子挥舞得像是在抢命。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周凯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到我的一瞬间，他嘴里还塞着满口的河粉，却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
“哟，江总来了。”
他胡乱地抹了一抹嘴上的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我就知道，江总是个体面人，也是个聪明人。五百万对您来说，也就是洒洒水啦。”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着死人的平静。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不记名的瑞士银行卡，轻轻推到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这里面是五百万美金。密码写在背面。”
周凯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他一把抓过银行卡，死死地攥在手里，甚至还拿到嘴边亲了一口。
“爽快！江总果然大气！”
他把卡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端起面前那杯廉价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视频呢？”我冷冷地问。
“视频？”周凯嘿嘿一笑，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江总，别急嘛。视频肯定会销毁的，我周凯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行规还是懂的。”
他说着，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
“不过江总，这五百万，只是买那个视频的钱。咱们的交情，还没算呢。”
我的眉头微微皱起，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手机，录音功能早就打开了。
“你什么意思？你想反悔？”
“哪能啊！”周凯摆摆手，用筷子指了指我，“江总，您现在是华康集团的二把手，身价几十亿。我呢？我现在在这个鬼地方，有上顿没下顿。您看，能不能在集团里给我安排个位置？比如公关部总监？”
他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层粘稠的油垢。
“我可以帮您搞定媒体，帮您洗地。毕竟，我知道您那些脏事儿是怎么干的，只有我最懂怎么帮您藏。”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冷笑。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当一个赌徒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他就不再满足于金钱，他想要寄生在宿主身上，吸干最后一滴血。
“周凯，做人要知足。”我故意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五百万已经是我的底线了。那个视频是你手里唯一的筹码。如果我不给，你也一分钱拿不到。”
“底线？”
周凯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江远，你还在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你的底线早就被狗吃了！蓝帆制药那些村民的命是不是命？你为了上市，为了你的乌纱帽，默许排污，那是断子绝孙的事儿！”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乱响。
“你就是资本家的一条狗！一条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狗！我现在手里捏着你的狗链子，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恐惧”和“屈辱”的神色。
“好好。”我低下头，像是彻底认输了，“只要你不曝光视频，工作的事我们可以谈。但这需要时间。”
“这就对了嘛！”
周凯见我服软，更加得意忘形。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另外，江总，既然来了澳门，不带点‘见面礼’怎么行？”他搓了搓手指，“我最近手气背，急需转运。除了钱，有没有带点‘硬货’？”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猎物自己把脖子伸进了套索里。
“有。”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这是顶级的古巴雪茄，是我专门托人弄来的。”我把盒子推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里面夹层里，有点‘好东西’。高纯度的，足够你玩很久，或者换一大笔筹码。”
周凯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作为在这个圈子里混迹已久的人，他当然知道我口中的“好东西”意味着什么。那是比黄金还贵，能让人瞬间上天，也能在地下赌场当硬通货的东西。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掀开雪茄，果然在底层摸到了几小包密封好的白色粉末。
其实，那只是我找人弄来的极细的面粉，混杂了极少量的化学致幻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的指纹印上去的那一刻，在这个涉毒极严的特区，这就成了“铁证”。
更重要的是，早在十分钟前，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让他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关联上了一个国际洗钱账户。
“江总，上道！”
周凯迅速把几包东西塞进内裤里，脸上露出了那种瘾君子特有的狂喜。
“有了这个，今晚我就能把输的全部赢回来！”
我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周凯。”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这个即将毁灭的男人，“视频的原件，你说过在网盘里。密码？”
“密码是你的生日。”周凯嘿嘿一笑，“放心，只要我赢了钱，心情好，那视频永远不会见光。”
“那就祝你好运。”
我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着祭品的冷漠。
“录音，都录下来了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刚才的对话，他承认了勒索，承认了持有视频，甚至在拿到“毒品”时的那句“上道”，都清晰地被记录了下来。
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排档。
“江总慢走啊！下次来，记得再带点‘硬货’！”
身后传来周凯嚣张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那条充满油烟味的老街，海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咸腥。
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早已停在路口。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江先生，都安排好了。”
驾驶座上，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低声说道。他是王律师在澳门的合作伙伴，也是这次行动的具体执行人。
“警察还有多久？”我问。
“三分钟。司警局接到了‘热心市民’举报，说是这里有重大毒品交易，而且涉嫌跨境洗钱。特警队已经封锁了两个出口。”
我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透过深色的车窗，我看着那条狭窄肮脏的巷子口。
远处，红蓝交替的警灯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呼啸而至，而是悄无声息地闪烁着，像是一群在黑夜中合围的鲨鱼。
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正贴着墙根，向那个大排档快速移动。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凯正沉浸在即将翻本的幻想中。那个红木盒子里的东西，那张银行卡，就是送他下地狱的门票。
在澳门，贩运超过一定剂量的违禁品，加上数额巨大的勒索，再加上洗钱嫌疑。
这辈子，他都别想走出那扇铁门了。
那个关着秘密的视频，那个足以毁掉华康集团的真相，将和他一起，被永远地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高墙之内。
“开车吧。”
我淡淡地说道。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了澳门璀璨的夜色中。
路过那座金碧辉煌的跨海大桥时，我摇下车窗，将那个存有录音的手机卡取出来，用力扔进了漆黑的大海。
海浪翻涌，瞬间吞噬了一切。
我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倒影，突然觉得有些冷。
我赢了。
我用一种兵不血刃的方式，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我保住了集团，保住了股价，也保住了我那个“大慈善家”的面具。
但是，那个在大排档里，卑躬屈膝地递上“毒品”，用言语诱导对方犯罪的江远，还是那个曾经在县教育局，为了一个贫困生名额据理力争的江远吗？
周凯是贪婪的猎物。
而我，是那个冷酷的猎人。
或者说，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我们都是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江总，回酒店吗？”司机问。
“不。”我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大陆海岸线，“回海州。连夜回。”
我不想在这个城市多待一秒钟。这里太脏了。
或者说，是我觉得自己太脏了。
我想回家，想看看望舒，想看看雪宁。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因为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已经彻底失去拥抱他们的资格了。
那个曾经的江远，已经在澳门的这条老街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