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海州的夜空被撕裂的闪电切割得支离破碎，雷声滚滚，像是无数战车碾过苍穹。
我坐在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商务车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冰冷的移动硬盘。那里面，装的是华康集团所有的原始财务数据，是这艘千亿巨轮最隐秘的“底仓”，也是足以把我和整个董事会送进监狱的核弹。
车子驶入了位于南山半山腰的一处私人会所——“云隐轩”。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没有招牌，没有门童，只有两扇紧闭的铜制大门和高耸的围墙。据说，这里是顾影用来招待真正“贵客”的地方，连海州的一把手都未必有资格踏入。
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名穿着唐装的侍者引着我，穿过曲折幽深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沉香味道，混合着外面透进来的潮湿水汽，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抑。
“江先生，顾小姐在‘听雨阁’等您。”
侍者推开一扇雕花木门，然后无声地退下。
房间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的防弹玻璃。外面是狂风暴雨和海州璀璨却模糊的夜景，屋内却温暖如春，静谧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影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旗袍，正跪坐在茶台前，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紫色的丝绸包裹着她曼妙的身躯，像是一条在暗夜中游动的蛇。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冷。
“来了？”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大红袍，去去寒气。看你这脸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走过去，没有喝茶，而是把那块移动硬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我需要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顾影并没有看那块硬盘一眼，而是轻轻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
“急什么？江总，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焦躁和恐惧，坐了下来。
“今天上午在会议室的那场戏，演得不错。”顾影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掀桌子，赶人，很有魄力。幻想姬 勉肺粤黩可惜啊，那是匹夫之勇。”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看着她。
“普华永道走了，你以为危机就解除了？”顾影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这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原本大家只是怀疑，现在你这么一闹，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华康集团的账，经不起查。”
“赵鹏已经在起草给证监会的举报信了，内容不仅包括这次收购案，还有你之前为了做业绩搞的那些关联交易。”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且，他联系了你在澳门见过的那个‘老朋友’——周凯。”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凯？那个被我亲手送进监狱的赌徒？
“别紧张，周凯还在牢里蹲着。”顾影似乎很享受我的恐惧，“但赵鹏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周凯入狱前留下的备份录音。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让监管机构立案调查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赵鹏这不仅仅是要把我赶下台，他是要我的命。
“现在，你明白你的处境了吗？”顾影身体前倾，那股幽幽的香气逼近我的鼻尖，“江远，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在体制内，你是弃子；在商场上，你是猎物。你的岳父保不了你，钱云章只会让你背锅。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你的，只有我。”
她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我所有的防御，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绝望。
“你想怎么救？”我盯着她，像是盯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顾影笑了。那笑容妖冶而危险，像是盛开在尸骨上的曼珠沙华。
“财务造假，那是低端玩家才干的事。真正的资本运作，是把假的变成真的。”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块移动硬盘上轻轻敲击着。。我会动用我在开曼群岛和bvi（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网络，设计一套复杂的交叉持股和供应链金融体系。”
“首先，这笔钱会被包装成对‘盛德医疗’海外技术专利的购买费用，流向一家瑞士公司。然后，这家瑞士公司会通过购买咨询服务的方式，把钱分拆进入十几家位于香港的空壳公司。最后，这些空壳公司会以‘战略采购’的名义，向华康集团旗下的几家贸易子公司支付货款。”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复杂的线路图。
“这叫‘体内体外循环’。钱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华康集团的账上，变成了合法的‘营收’。不仅填平了收购的窟窿，还能帮你把今年的业绩做得更加漂亮。所有的合同、发票、物流单据，我都会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查不出破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不仅仅是洗钱，这简直是艺术。一种充满了罪恶与智慧的黑色艺术。
但我更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这样做，涉及跨境洗钱、虚开增值税发票、伪造金融票证”我颤抖着说出这些罪名，“一旦暴露，就是无期徒刑，甚至是”
“没有一旦。”顾影打断了我，语气变得冷酷，“只要掌控了源头数据，只要这套系统在我的控制之下，它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除非”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除非有人主动把钥匙交出去。”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
这套方案确实能救命，但代价是，我必须把华康集团所有的财务命脉，全部交到她手里。
这块硬盘一旦给她，以后华康集团的每一分钱流向，都在她的监控之下。她想让集团活，集团就能活；她想让集团死，集团随时都会暴毙。
我将从一个被钱云章控制的傀儡，变成被顾影控制的奴隶。
“怎么？还在犹豫？”顾影看出了我的挣扎，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江远，你是个聪明人。想想你的妻子，那个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如果她知道你身败名裂，会怎么看你？想想你的儿子，他才刚学会叫爸爸，你想让他以后去监狱里探监吗？”
林雪宁冰冷的眼神，望舒稚嫩的笑脸，在我脑海中交替闪现。
还有赵鹏那得意的嘴脸，钱云章那阴狠的威胁。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抓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也烧毁了我最后的理智。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但这还不够。”我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光填平窟窿不够。我要赵鹏死。我要让他永远闭嘴，再也发不出举报信。”
顾影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驯兽师看到了野兽终于低头套上项圈时的笑容。
“成交。”
她走回到我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触感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
“赵鹏的事，我会安排。至于这块硬盘”
她伸手去拿那块硬盘。
我下意识地按住了硬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我最后的筹码，交出去，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江总，舍不得？”顾影低头看着我，眼神玩味，“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你把命交给我，我才能还你一个未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地狱。
几秒钟的僵持后，我慢慢松开了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顾影拿起硬盘，如同把玩着一件稀世珍宝。她走到一旁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将硬盘锁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监狱大门落锁的声音。
“欢迎加入‘天穹’，江远。”顾影转过身，递给我一杯红酒，“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命运共同体了。”
我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像是鲜血在摇晃。
“赵鹏什么时候解决？”我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今晚。”顾影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那个it中心的主任，叫王王什么来着？他是个聪明人，但他知道的太多了。赵鹏发邮件的证据，就是他给你的吧？”
我心里一惊：“你想干什么？王主任是我的人。”
“只有死人才是最忠诚的。”顾影冷漠地说道，“赵鹏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畏罪潜逃；而王主任因为分赃不均，与赵鹏发生冲突这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我惊恐地看着她。
她不仅仅是要搞垮赵鹏，她是要连王主任一起灭口，彻底斩断所有的线索。
“不行！老王只是个技术员，他罪不至死！”我猛地站起来。
“江远！”顾影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你刚才把硬盘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上了贼船。这船上没有无辜者，只有幸存者！”
她一步步逼近我，眼中的寒光让我不寒而栗。
“你想活，就必须有人死。这是丛林法则。你的仁慈，只会成为杀死你的凶器。想想看，如果老王被警方带走，他能扛得住审讯吗？他要是招了是你指使他装监控，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吗？”
我颓然地坐回沙发上。
她说得对。
我已经回不去了。从我决定装监控的那一刻起，从我决定造假账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一个罪犯了。
我的手上虽然还没有沾血，但我的灵魂已经浸泡在了血水里。
“去做吧。”
我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
“别让我知道细节。”
顾影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就对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动手吧。做得干净点。”
放下电话，她走到我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帮我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放松点，我的合伙人。今晚过后，海州的天就亮了。没有了普华永道，没有了赵鹏，没有了那些讨厌的证据，你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江总。”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我看着窗外。
暴雨依然在肆虐，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这座城市钢铁森林狰狞的轮廓。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世上会少两个人，会多一笔完美的假账。
而那个曾经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江远，已经在今晚这场暴雨中，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与毒蛇共舞的魔鬼。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苦涩之后，竟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回甘。
那是堕落的味道。
也是权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