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刺破了海州上空厚重的云层,将昨夜那场洗刷了一切罪恶的暴雨蒸发殆尽。路面干燥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我坐在前往省会议中心的专车上,手里捏着那一纸刚刚打印出来的早报简讯。
版面很小,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夹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里:
“昨夜凌晨2点,滨海大道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冲出护栏坠海,车内两名男性当场死亡。经初步勘查,驾驶员王某涉嫌醉酒驾驶。死者身份正在进一步确认中”
简短,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我知道那是谁。
驾驶员王某,是it中心那个收了我厚厚一信封钱、帮我装监控的老实人王主任。而坐在副驾驶的,自然是那个手里握着举报信、准备置我于死地的赵鹏。
顾影的效率,快得让人胆寒。
她说那是“分赃不均引发的冲突”,警方大概率也会这么结案。毕竟,车里肯定会“恰好”找到他们争执的录音,或者某些能够佐证这一动机的“证据”。
我把报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直到指节发白。
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就在昨天,他们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还在跟我勾心斗角、讨价还价。而现在,他们变成了报纸上无关紧要的几十个字,变成了海里两具冰冷的尸体。
而我,是这场杀戮的共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钱云章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一路顺风。”
没有提车祸,没有提审计,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但我读懂了他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障碍清除了,你可以起飞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个满手鲜血的自己锁进心底最深处的地牢。
今天,我不能是那个杀人犯的帮凶。
我是华康集团常务副总,是省里重点培养的企业家,是今天这场高规格“军民融合产业发展论坛”的主讲嘉宾。
我必须完美。
车子稳稳地停在省会议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红毯铺地,彩旗飘扬。安保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闪光灯此起彼伏,无数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
车门打开,我迈出一条腿。锃亮的皮鞋踩在红毯上,那一瞬间,我脸上阴郁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自信、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微笑。
“江总!请看这边!”
“江总,对于华康集团下一步在国防医疗领域的布局,您有什么想透露的吗?”
我微笑着向镜头挥手,在保镖的簇拥下,步履生风地走进会场。
在这个名利场里,只要你站得够高,穿得够光鲜,就没有人会在意你的鞋底是否沾着泥,更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灵魂是否散发着腐臭。
会场内,穹顶高悬,金碧辉煌。
省里的几位主要领导端坐在第一排,身后是全省商界的头面人物。我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敬畏。
那是对权力的敬畏,也是对手段的敬畏。赵鹏出事的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传得比风都快。虽然没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知道,跟我江远作对的人,没有好下场。
我被安排在第一排的嘉宾席,紧邻着几位身穿军装的校官。
那种笔挺的军绿色,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颜色,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眼和灼烧感。我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自己身上的味道会玷污了那份纯粹。
“下面,有请华康集团常务副总经理,江远先生,做主题演讲。”
主持人的声音高亢激昂。
掌声雷动。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系上扣子,大步走上演讲台。
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我感到一阵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在一个幽暗的私人会所里,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一个魔鬼;而现在,我站在阳光下,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这荒诞的对比,让我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但我忍住了。我打开话筒,声音沉稳有力,瞬间传遍了整个会场。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管理者,更是一个对国家安全怀有深深敬畏的公民。”
我没有看稿子。这些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或者说,这是我曾经作为一名官员,最擅长的宏大叙事。
“在和平年代,生物医药产业就是隐形的国防防线。从疫苗的快速研发,到战时急救药品的战略储备,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生死,是国运。”
我的声音在会场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华康集团作为省属国企,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红色的基因。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我们不仅仅要追求利润,更要成为国家在关键时刻拉得出、打得赢的后勤保障部队!”
!“我们将建立全省最大的生物制药战略储备库,哪怕连年亏损,哪怕没有商业回报,这也是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因为我们知道,当危机来临时,这一库药品,就是老百姓的命!”
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前排的省领导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我看着他们,心里却在滴血。
多么动听的谎言啊。
就在我高呼“国家责任”。
就在我承诺“保障生命”的时候,我刚刚默许了一场针对两条人命的谋杀。
就在我谈论“红色基因”的时候,我的内脏已经变成了黑色。
但我停不下来。
我像是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心流”状态。我用最华丽的词藻,编织着最宏伟的蓝图。我的才华,我的见识,我对产业的深刻理解,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如果我不走错那一步,如果我没有遇到赵鹏,没有遇到钱云章,也许我真的能把这些蓝图变成现实。
可惜,没有如果。
我越是说得慷慨激昂,内心的那个空洞就越是扩大,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我仅存的良知。
“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我深深鞠躬。
掌声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直起身,微笑着致意,后背的衬衫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走下台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
回到座位上,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周围人的恭维声、赞叹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茶歇时间,我躲开人群,来到会场侧面的露台透气。
我想抽烟,但手抖得厉害,掏了几次都没把烟盒掏出来。
“江总的演讲很精彩。”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寸头,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暴晒后的古铜色。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夹克,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地上。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刺穿我的皮肉,看到我那颗慌乱跳动的心脏。
我不认识他。在这个满是名牌西装和油腻笑脸的圈子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过奖了。”我迅速调整好状态,露出职业的微笑,“都是些场面话,让您见笑了。请问您是?”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手抖得这么厉害,看来江总这篇演讲,讲得很费心力啊。”
他的话里带着刺,或者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洞察力。
我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里,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还没请教?”
“我叫陈默。”年轻人淡淡地说。
陈默?
我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海州的商界、政界,似乎都没有这号人物。
“我不做生意,也不当官。”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是搞后勤研究的。”
他走到露台边,看着远处海州的城市天际线。
“江总刚才在台上提到的‘平战结合’的战略储备思路,很有见地。特别是关于抗生素和血液制品的动态轮换机制,切中了当前战备动员的痛点。”
我愣了一下。那是演讲稿里最核心、也是最专业的几段话,大部分商人都听不懂,只会觉得不明觉厉。
“看来陈先生是行家。”我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行家谈不上,只是在这个领域待久了。”陈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江总,你是个人才。在体制内待过,又懂市场,还有战略眼光。像你这样的人,不多。”
被一个陌生人夸奖,我本该高兴,但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恭维,反而带着一种惋惜。
“陈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在其位,谋其政。”
“是吗?”陈默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压迫感让我呼吸一滞,“谋其政,是谋国家的政,还是谋某些人的私政?”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冷下脸,准备离开。
“江总。”陈默叫住了我。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
“你的演讲很好,蓝图很美。但我看你的地基,好像打得不太牢。”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我,“这栋楼盖得越高,塌下来的时候,死的人就越多。”
我盯着他,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什么?
“华康集团现在的路子,看起来是一路狂飙,但在行家眼里,那是如履薄冰。”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如果你哪天觉得这冰面要裂了,或者不想再被人推着走了,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卡片。
卡片很硬,材质特殊,通体是一种沉稳的军绿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面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单位,只有两个字——“陈默”,以及一串没有区号的内部军线号码。
简单到了极致,却又透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权威感。
“陈先生,你到底是谁?”我捏着那张卡片,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手表,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天的演讲,你讲的是‘备战’。希望江总自己,也做好了面对真正战争的准备。”
说完,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节奏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洒在露台上,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军绿色的名片。它躺在我满是虚汗的手心里,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是一块冰冷的玉石。
“地基不牢”
我喃喃自语。
他看出来了。。
他是谁?
是省里或者更高层派来的暗访者?还是某种我接触不到的特殊力量的代表?
但他留给了我一个电话。
“不想再被人推着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大脑。
我现在不就是被人推着走吗?被钱云章推着,被顾影推着,被欲望推着,一步步走向悬崖。
这张名片,难道是一根救命稻草?
还是另一个早已张开的陷阱?
就在这时,秘书小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江总!顾小姐的电话,说是那个海外并购的项目,第一笔资金已经已经‘处理’好了,让您确认一下。”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紧张。
我猛地回过神,将那张军绿色的名片迅速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我的心脏。
“知道了。”
我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整理了一下领带。
“走吧,别让顾总久等。”
我转身走进会场那璀璨却虚假的灯光里。
胸口那张名片,隔着衬衫,似乎传来一阵微弱而坚定的热量。
那是这冰冷的泥潭中,唯一不属于黑暗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