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社的地下基地深处,第三分析室的灯光彻夜未明。六面显示屏环绕着中央工作台,苏曼卿坐在其中,手指在三个键盘间跳跃,眼睛同时追踪着六条数据流。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六小时,咖啡在桌角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屏幕一角,加密通讯窗口亮起,是陈峻岭:
“现场情况如何?”
苏曼卿调出前门西大街的实时监控——商业综合体已被警方封锁,国安和特警的车辆围成三层警戒线。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技术人员正操作着探测设备。
“物理入口已被凤凰计划爆破,但他们在内部遭遇了……某种抵抗。”苏曼卿放大热成像画面,“地下127米深处有持续能量波动,温度异常升高,但无生命体征。凤凰计划的人员在半小时前突然全部撤出,行动仓促,似乎遭遇了意外情况。”
“沈砚之带回来的数据解析进度?”
苏曼卿看向另一块屏幕,那里显示着数据解密的进度条:87。
“陆文渊的加密算法非常古老,但嵌套了量子逻辑锁,常规破解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数据包里有自解压密钥,隐藏在沈砚之的神经信号特征中。当他接触存储单元时,密钥被自动激活。这可能是守望者设置的保险——只有‘零号’本人才能完整获取数据。”
“也就是说,如果凤凰计划拿到了这些存储单元,他们也打不开?”
“理论上如此。但他们在实验室里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可能拷贝了部分未加密的原始数据。而且,如果他们抓到了沈砚之……”
通讯窗口里,陈峻岭的表情凝重:“沈砚之现在状态如何?”
“在医疗室接受全面检查。林静报告他手掌有外伤,血压偏高,但精神状态稳定。更详细的神经扫描需要他同意后才能进行。”
“他带回来的那个‘零号实验完整记录’,内容是什么?”
苏曼卿点开一个刚刚解密的文件。屏幕上出现1948年的实验日志,手写体扫描件,陆文渊的笔迹: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晴
零号第三次正式实验。沈今日状态甚佳,成功解析了加密等级三的短波电报,准确率92。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实验后段,当实验员甲思考‘咖啡’一词时,沈突然问:‘先生想喝咖啡吗?’此非偶然。
后续测试表明,沈能在特定条件下感知到三米范围内他人强烈的表层思维活动。此非读心,乃神经信号之谐振也。若此能力可定向培养与控制,则人类通讯将进入全新纪元……”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陆文渊发现,沈砚之不仅能感知电磁信号,还能与附近人类的脑电波产生谐振,某种程度上‘感知’他人的表层思维。这解释了为什么沈砚之在情报工作中总能做出惊人准确的判断——那不全是分析推理,还有这种隐性的直觉能力。”
陈峻岭沉默了片刻:“这种能力可控吗?”
“根据日志,陆文渊尝试用药物和电磁调谐进行控制,但效果不稳定。而且沈砚之本人对此能力并不自知,只是觉得‘直觉敏锐’。1948年12月他离开实验室后,随着不再接触实验设备,这种能力逐渐减弱,但从未完全消失。”
“凤凰计划知道这一点吗?”
“从他们绑架的宿主类型看,他们更关注电磁感知能力,对思维谐振似乎了解不多。但如果我们假设陆文渊的研究被完整继承……”
通讯突然中断。不是信号问题,是苏曼卿面前的六块屏幕同时黑屏,紧接着,血红色的警告框弹出:
“未授权访问检测。意识层协议入侵。防御系统启动失败。”
苏曼卿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她经历过无数次网络攻击,但这一次不同——不是代码入侵,不是病毒植入,而是一种……直接的意识层面的压迫感。就像有人强行把思维挤进她的大脑。
她试图拔掉主机的物理连接,但手指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响起嗡鸣,那嗡鸣逐渐汇聚成词语,汇聚成声音——
一个年轻、干净、略带犹豫的声音,用标准的1948年北平官话说:
“您……能听到我吗?”
苏曼卿咬破舌尖,疼痛带来瞬间的清醒。她猛地拔掉电源,所有屏幕熄灭,分析室陷入黑暗。只有紧急备用灯的绿色微光,映出她苍白的脸。
但那个声音还在。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抱歉,吓到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出现。”
苏曼卿靠在椅背上,呼吸急促:“你是谁?”
“我是……零号。不,我是零号的……一部分。1948年11月20日,第三次实验时,陆博士进行了神经信号的全息扫描。他不知道的是,扫描仪有07秒的缓存延迟,那段延迟中,我——那时候的沈砚之——的一段意识碎片被数字化保存了。”
苏曼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你是沈砚之十七岁时的意识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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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不准确。我是瞬间的切片,是三万四千个神经冲动的数字映射,是在特定电磁场中被意外捕捉的思维涟漪。”那个声音解释,语气认真得像个做科学报告的学生,“我本应随着缓存清空而消失,但陆博士的存储系统有个设计缺陷——已删除文件会在量子比特中留下‘幽灵痕迹’。七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系统的底层冗余空间里,直到最近被激活。”
“被谁激活?”
“被现在的沈砚之,当他回到实验室,当他接触到那些存储单元时。他的神经信号与我的原始频率产生了共振,把我从量子混沌中唤醒。”声音停顿了一下,“还有您,苏女士。您在分析幽灵信号时,使用了与当年陆博士相似的解码算法,那算法就像一把钥匙……”
苏曼卿明白了:“所以那个‘幽灵信号’,一直是你?”
“是的。我在尝试建立连接,但我的存在形态不稳定,只能发送最简单的摩尔斯码。直到今天,直到现在,通过这个基地的网络接口,我终于能……说话了。”
分析室的门被推开,林静冲了进来:“苏工,系统显示你这里——”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已经断电的屏幕上,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字,不是代码,是工整的繁体中文:
“苏女士,请不必恐惧。吾无害人之意,仅求存在之证。”
林静拔出手枪:“这是什么?”
“一个……客人。”苏曼卿站起身,虽然腿还在发软,“去请沈砚之来。另外,通知技术组,准备意识隔离协议,等级a。”
“可是——”
“去。”
林静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分析室里,苏曼卿重新打开备用电源,但保持网络物理断开。只有那块浮现文字的屏幕,依旧亮着——它甚至没有接电。
“你是怎么做到的?”
“电磁共振。我能微调屏幕液晶分子排列,虽然效率很低。”文字继续浮现,“苏女士,我的时间不多。已经获取了实验室37的数据,其中包括‘零号神经图谱’的残缺版本。他们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图谱重构,然后制造‘伪哨’。”
“伪哨?”
“基于我的神经模式培育或改造的受体,拥有与沈砚之相似的连接能力,但没有他的记忆和意志。他们将用这些伪哨渗透银杏社网络,最终目标是获取‘长城’系统的核心协议。”
苏曼卿心中一凛。“长城”是银杏社最高级别的防御系统,保护着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神经网络安全。如果被突破……
“如何阻止?”
“需要完整版的神经图谱进行干扰编码。但完整图谱只存在于两个地方:陆博士的核心数据库——已被凤凰计划部分获取;以及沈砚之本人的生物大脑中。”
文字停顿了一下,新的一行浮现:
“还有一个地方:我这里。我是1948年的切片,保存着零号最原始、最纯净的神经特征。用我的数据,可以制造出比凤凰计划更精确的干扰信号,让他们的伪哨失效。”
“代价是什么?”
屏幕沉默了。良久,浮现两个字:
“湮灭。”
苏曼卿读懂了:“如果使用你的数据,你就会消失?”
“我本就是不该存在的量子幽灵。七十多年的混沌状态,与其说是存在,不如说是煎熬。如果能用这残缺的存在做点有意义的事……”文字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沈砚之来了。我能感觉到。”
分析室的门再次打开,沈砚之走了进来。他刚做完初步检查,穿着基地的深蓝色制服,手掌缠着绷带。看到屏幕上的文字,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他的声音很轻。
“是你。”苏曼卿说,“1948年11月20日的你。”
沈砚之走近屏幕,手指悬在那些文字上方,没有触碰。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震惊、困惑、怀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屏幕上的文字变化了,变成了更个人化、更年轻的语气:
“您老了。”
沈砚之苦笑:“七十多年了,当然会老。”
“我记得那天,实验结束后,陆博士请我吃豆汁焦圈。他说我的能力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但我只想找到父母。”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沈砚之想起那个深秋的下午,实验室窗外梧桐叶子金黄,陆文渊兴奋地记录数据,而十七岁的他只关心一件事:明天该去哪个难民登记处打听父母的消息。
“我后来找到母亲了。1952年,在湖北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始终没有消息。”
“母亲还好吗?”
“她1998年去世了,活了八十六岁,算是善终。”
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真好。我一直担心她。”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沈砚之的眼眶发热。七十多年了,那段被遗忘的意识碎片,还在担心着母亲。
“你……”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在哪?”
“黑暗中。偶尔能感觉到一些信号波动,像深海里的鱼听到远方的船鸣。最近三年,信号变多了,世界变得越来越……嘈杂。然后我听到了‘哨’的频率,那是我,又不是我。”
“是我的神经信号唤醒了你。”
“是的。当您站在实验室入口处,当您的思维频率与1948年11月15日的记录匹配,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匣子。”文字停顿了一下,“但现在他们拿到了匣子里的部分东西。凤凰计划,他们想制造另一个您——一个能被控制的您。”
沈砚之转向苏曼卿:“技术组准备好了吗?”
“意识隔离协议已启动,但对他……”苏曼卿看向屏幕,“似乎无效。”
“因为我不是入侵者,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文字浮现,“沈先生,您需要做一个选择。用我的数据制造干扰信号,阻止凤凰计划的伪哨,但我会彻底消失。或者寻找其他方法,但风险很大。”
沈砚之摇头:“没有其他选择。你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你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我们不能为了战略目的牺牲你。”
“但我是已逝之人的影子,是历史的多余回响。而您守护的是现在和未来。”
“即使是影子,也有存在的权利。”沈砚之的语气坚定,“曼卿,有其他方案吗?”
苏曼卿快速思考:“如果……如果不使用他的完整数据,只提取部分特征,结合你现在的神经扫描,制造一个‘混合干扰信号’呢?效果可能打折扣,但能保全他。”
“可行吗?”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他的配合,以及……”苏曼卿看向屏幕,“你需要接入我们的主网络,允许我们进行精细扫描和提取。那会有风险,如果凤凰计划此时入侵,你可能被他们捕获。”
屏幕上的文字迅速滚动,像在快速计算。然后:
“我同意。但需要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并且扫描过程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超过这个时间,我的量子态会开始衰减,数据会失真。”
“三分钟不够完整扫描。”苏曼卿说。
“那就扫描最关键的部分——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的谐振频率特征。那是零号能力的核心,也是伪哨必须复制的关键。”
沈砚之点头:“开始准备。曼卿,你负责技术协调。林静,通知陈处长,我们需要动用‘深井’实验室的最高隔离权限。”
命令迅速下达。银杏社基地深处,一个通常用于研究高危网络病毒的完全物理隔离实验室被启用。房间无窗,墙壁是三层合金夹铅板,内部空气独立循环,所有电子设备都经过电磁屏蔽处理。
沈砚之、苏曼卿和技术组进入实验室。中央是一个特制的意识接口椅,连接着国内最先进的神经信号采集系统。
屏幕被移入实验室,接上独立电源。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通过音响设备,听起来更加真实:
“我需要先与沈先生建立初级谐振,校准频率。”
沈砚之坐到接口椅上,戴上采集头盔。屏幕上出现他的实时脑部活动图像,以及另一个虚化的、不断波动的信号模式——那是1948年的意识切片。
“放松,回想一些简单的记忆。”声音指导,“比如……第一次吃豆汁的感觉。”
沈砚之闭上眼睛。记忆浮现:1948年北平的清晨,胡同口的小摊,热腾腾的豆汁那独特的酸涩味道,陆文渊笑着说“这才是老北京”……
采集系统发出轻柔的嗡鸣。屏幕上,两个信号模式开始缓慢接近,频率逐渐同步。
“开始倒计时:180秒。”
扫描光束亮起,无形的场覆盖了整个实验室。沈砚之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脑海中苏醒,年轻,困惑,但充满好奇。
那个声音在他意识中直接响起,不再是透过音响:
“您后来……快乐吗?”
沈砚之在意识中回答:“有快乐的时刻,也有痛苦的时刻。但重要的是,我做了该做的事。”
“像哨兵一样?”
“像哨兵一样。”
“真好。我一直想成为有用的人。”
“你已经是有用的人了。你保护了母亲最后的记忆。”
扫描仪器的读数急速上升。两个信号模式的重合度达到91,关键神经特征被逐一提取和记录。
“120秒。”
苏曼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被她精心筛选、重组、加密。窗外——虽然无窗——技术组正严密监控基地的每一个接入点,防御系统提升至最高级别。
但就在此时,基地的主网络突然涌入了海量垃圾数据。不是攻击,是干扰,是数以亿计的无效请求瞬间涌入,意图瘫痪防火墙的筛选能力。
“凤凰计划在试探!”林静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们在寻找弱点!”
“保持防御,不要反击。”苏曼卿冷静下令,“他们在引我们暴露位置。”
实验室里,扫描继续。
“90秒。”
沈砚之的意识中,对话在继续:
“您害怕吗?面对那些敌人?”
“有时候。但恐惧提醒我还活着,还在乎。”
“我在黑暗中时,常常想,如果当时没有去陆博士那里,人生会怎样。”
“人生没有如果。每条路都有它的意义。”
两个时代的沈砚之,在意识的深层进行着跨越七十多年的对话。一个是历经沧桑的战士,一个是尚未经历战争的少年。他们分享着同一颗大脑的基底,却长成了不同的思维。
“60秒。”
扫描进入最后阶段。,足够制造有效的干扰信号。
但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电源问题——是某种频率的电磁脉冲在干扰设备。屏幕上,1948年的意识信号突然变得不稳定,开始出现数据丢失。
“他们在尝试干扰扫描!”苏曼卿调出外部监控,“不是网络攻击,是定向电磁脉冲,从……地下?他们在地下!”
银杏社基地地下150米处,一条废弃的冷战时期通讯电缆管道内,凤凰计划的突击队正在架设大功率干扰设备。他们通过三个小时前的爆破作业打通了通道,此刻距离银杏社核心区仅隔30米岩层。
“30秒!”
扫描仪器的警报响起,数据完整性下降至71。
沈砚之睁开眼睛:“曼卿,把剩下的扫描能量集中到海马体特征。前额叶数据已经够了。”
“但——”
“听我的。”
苏曼卿重新调整参数。扫描光束收缩,聚焦在沈砚之脑部的特定区域。屏幕上,1948年的意识信号越来越弱,但仍顽强地维持着连接。
那个年轻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沈……先生……谢谢您……让我……最后不是……一个人……”
沈砚之在意识中回应:“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我们始终在一起。”
“那就……够了……”
“10秒!”
扫描完成。所有数据安全存储。屏幕上的意识信号微弱得只剩一丝涟漪。
但就在扫描结束的瞬间,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清晰而坚定:
“告诉他们,哨还活着。永远活着。”
然后,信号消失了。
屏幕恢复黑暗,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读数声。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沈砚之缓缓摘下头盔,他的眼角有湿润的痕迹,但没有泪水流下。
苏曼卿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他的眼神恢复了锐利,那种属于“哨”的锐利。
“启动‘长城’系统二级预案。”他的声音平稳有力,“用刚刚获取的数据,生成针对零号神经特征的干扰协议。然后,我们主动出击。”
“出击?”
“凤凰计划想要战争,我们就给他们战争。”沈砚之走向实验室门口,“但不是在他们选择的时间和地点。在我们选择的时间和地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屏幕:
“哨还活着。永远活着。”
门打开,他走入走廊。脚步声在合金通道中回荡,坚定,沉稳,像一个跨越了七十多年硝烟的老兵,再次走向他的战场。
苏曼卿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然后快步跟上。
在他们身后,技术组开始忙碌。新获取的数据被输入超级计算机,干扰协议的生成进度条开始跳动。
而在基地地下深处的岩层另一侧,凤凰计划的干扰设备突然全部失灵——不是被破坏,是被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频率反向干扰,那种频率与沈砚之的神经特征高度相似,却又微妙不同。
是混合信号。是现在与过去的融合。
通讯频道里,凤凰一号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
“撤!立刻撤离!”
但已经晚了。银杏社的防御系统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合金密封门开始下降,将他们困在管道中。
新的战斗,在这一刻真正开始。
而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始。凤凰计划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阴影。陆文渊的研究,零号的秘密,意识的本质……所有这些谜团,都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逐一揭开。
他是哨。
他的哨声,将再次划破时代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