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社基地,深层隔离室。
沈砚之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面前的全息投影泛着幽蓝的光。投影中悬浮着那段音频的频谱分析图,以及陆文渊声音的声纹比对结果——匹配度9997,误差范围在1948年录音设备的物理极限内。
确实是陆文渊。不是模仿,不是合成,是那个七十四年前在北平实验室里对他说“你有天赋,孩子”的男人。
音频只有二十三秒,但沈砚之已经循环播放了十七遍。每一次,那句“让我们完成那场未完成的实验吧”都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诱人。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苏曼卿。
“进来。”
门滑开,苏曼卿端着两个杯子走进来。一杯是热茶,一杯是清水。她把茶放在沈砚之面前,自己捧着清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技术组完成了音频的深度分析。”她轻声说,“没有发现数字篡改痕迹,录音介质的碳-14衰变检测显示,载体至少有四十年历史。但……”
“但什么?”
“但音频的载体是一块1985年生产的索尼微型磁带,理论上不可能有1948年的录音。”苏曼卿调出分析报告,“更奇怪的是,磁带本身的磁粉分布显示,它曾被反复擦写至少三百次,每次擦写都使用了不同的设备,时间跨度从1985年到……三天前。”
沈砚之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所以这段音频是后来录入的,但声音确实是陆文渊的。”
“而且是年轻时的陆文渊,声带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苏曼卿补充,“如果陆文渊还活着,他应该118岁了。不可能有这样的生音。”
“除非,”沈砚之摘下眼镜擦拭,“他通过某种方式,保留了年轻时的声带特征。或者……”
“或者这段声音根本不是从生物声带发出的,而是基于他年轻时的声纹数据生成的数字语音。”苏曼卿接上他的话,“就像那个1948年的你。”
隔离室里陷入沉默。全息投影自动播放第十八遍音频,陆文渊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砚之,我一直等着你。让我们完成那场未完成的实验吧。”
“实验名称是什么?”沈砚之突然问。
苏曼卿调出另一个界面:“音频文件的元数据里隐藏了一个加密字段,破解后是两个字:‘融合’。但完整实验名称应该是‘跨时空意识融合验证实验’,这是从顾慎行儿子失踪前发送的邮件碎片中还原出来的。”
“顾慎行那边有进展吗?”
“国安已经通过国际渠道联系了美国警方,但旧金山警方的报告显示,顾慎行的儿子顾明哲在三天前从他在伯克利的公寓离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公寓里的电脑全部被物理销毁,硬盘被强磁化。唯一异常的发现是……”苏曼卿停顿了一下,“浴室镜子上用剃须膏写了一行字,拍照后自动蒸发。幸好警方及时记录了下来。”
“写的什么?”
“一行坐标:312987, 1206289。和一个时间:19481224 23:47。”
沈砚之立刻在脑海中定位——坐标指向苏州,太湖附近。而时间……1948年12月24日,圣诞夜。那天他在哪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1948年12月24日,北平已经围城。他作为保密局情报科科员,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准备南运的档案。晚上十一点,他接到顾衍之的密令:去东交民巷的一个安全屋,接收一份从南京来的绝密文件。
他记得那天的雪,记得街道上的寂静,记得安全屋里微弱的煤油灯光。个密封的金属筒,上面盖着“绝密·特种技术”的印章。送文件的人他没见过,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说话有江浙口音。
那人离开前,看了他一眼,说:“陆博士让我带句话:苏州的梅开了。”
当时沈砚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以为是什么暗号。把坐标、时间和那句话联系起来……
“1948年12月24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文渊在苏州。”沈砚之说,“他在那里做了什么?”
苏曼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我正在调阅所有与陆文渊相关的历史档案……找到了。1948年12月15日,陆文渊以‘赴沪采购实验器材’为由离开北平,申请了一个月的差假。但根据当时的交通记录,他并没有去上海,而是买了去南京的火车票。而在南京的档案中,他于12月20日申请了去苏州的通行证,理由是‘探亲’。”
“他在苏州有亲戚?”
“档案显示,陆文渊原籍苏州吴县,祖宅在太湖边的东山镇。1948年12月21日,他回到了祖宅。当地派出所的留存记录显示,他申报了‘修缮老宅,短期居住’。”
沈砚之站起身,在隔离室里缓缓踱步:“1948年12月,北平即将解放,国民党高层纷纷南逃。作为保密局特种技术研究室负责人,陆文渊不随大部队撤离,反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回苏州老家‘修缮老宅’……这不合理。”
“除非,”苏曼卿的眼睛亮了,“他在苏州有比随国民党南撤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完成某个实验的最后阶段。”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了那个词:融合。
“我需要去苏州。”沈砚之说。
“太危险。如果这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他们已经有无数次机会抓我或杀我。”沈砚之打断她,“凤凰一号在岛上可以杀我,但没有;在实验室可以困死我,但没有。他们需要我活着,需要我……自愿。”
“自愿参与‘融合实验’。”苏曼卿的声音里充满担忧,“如果陆文渊真的通过意识上传实现了某种形式的永生,他现在可能不是人类,而是一种……数字存在。而融合实验,可能是他想占据你生物大脑的方式。”
沈砚之走回全息投影前,凝视着音频的频谱图:“曼卿,你还记得1948年的那个我吗?那个意识碎片?”
“记得。”
“他消失前,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意识不是孤立的,它可以跨越时间连接。如果陆文渊真的完成了意识上传,如果他真的在数字空间中存活了四十年……那么他可能已经变得我们无法理解。但他还保留着1948年的某些特质,比如对我的……某种执念。”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你认为他对你有感情?像老师对学生?”
“也许更复杂。”沈砚之重新戴上眼镜,“在岛上,凤凰一号说我是‘桥梁’。在实验室,守望者说我是‘钥匙’。现在陆文渊说‘完成未完成的实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是某个宏大计划的关键一环。而这个计划,可能在1948年就已经开始了。”
他调出苏州坐标的卫星地图,放大到太湖东岸的东山镇。老宅的位置清晰可见,三进院落,白墙黛瓦,临湖而建。但奇怪的是,卫星热成像显示,那栋应该无人居住的老宅,地下有持续的低强度热源。
“看这里。”沈砚之指着热源分布图,“地下五到十米处,有稳定的温度异常。不是地热,是人工热源,功率很低,但持续不断。”
“地下设施。”苏曼卿判断,“可能是一个秘密实验室,从1948年一直运行到现在。”
“运行了七十四年?需要多大的资源支持?”
“如果陆文渊真的实现了意识上传,如果他在数字空间中拥有高度智能,那么他可能通过金融操作、技术交易等方式,为自己建立了一个独立的资源网络。”苏曼卿调出国际刑警组织的加密数据库,“事实上,过去三十年,全球有十七起与‘神经接口技术’相关的专利纠纷,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影子公司:‘太湖科技’。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从未露面,但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苏州。”
沈砚之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膝上:“所以,陆文渊可能用四十年时间,在数字世界中建立了一个科技帝国。而凤凰计划,可能只是这个帝国的冰山一角。”
“而现在,他邀请你去苏州,去他一切开始的地方。”苏曼卿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回应?”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寻找那个刚刚消失的年轻身影。虽然1948年的意识碎片已经湮灭,但那种连接的感觉还残留着,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湿痕。
他尝试想象陆文渊的状态:一个在数字空间中存在了四十年的意识,没有衰老,没有肉体的限制,可以同时处理海量信息,可以接入全球网络……但也许,也失去了某些东西。比如触觉,比如温度,比如作为一个生物体活在世间的实感。
也许,“融合实验”不只是陆文渊想要占据他的身体,也是那个数字存在想要重新体验身为人类的滋味。
沈砚之睁开眼:“我要去苏州。但不是一个人去。”
“你打算……”
“陆文渊想要对话,想要‘完成实验’。好,我们就给他对话,给他实验。”沈砚之的眼神变得锐利,“但实验的条件,由我们来定。”
三小时后,银杏社战略会议室。
陈峻岭、沈砚之、苏曼卿、林静,以及三位从北京赶来的特殊顾问:神经科学泰斗吴院士、量子计算专家赵博士、历史档案学家白教授。
全息投影显示着完整的分析链:从1948年北平实验室,到苏州老宅热源,再到“太湖科技”的全球网络,最后回到陆文渊的音频邀请。
吴院士首先发言:“从神经科学角度,‘意识融合’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如果两个意识具有相似的神经振荡模式,在特定电磁场中,它们的脑电活动可以产生强谐振,甚至短暂重叠。历史上记载过一些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可能就是这个原理。”
赵博士补充:“但陆文渊的情况特殊。如果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数字化,那么融合就需要一个‘数-生接口’,将数字信号转化为生物神经信号。这种技术目前只有理论模型,但如果陆文渊从1948年就开始研究……”
“他可能有突破。”白教授翻阅着历史档案,“我查了1948年苏州的地方志,那年冬天,东山镇发生过一次小范围的地面震动,当时记录为‘微震’,但震源深度很浅,且没有余震。现在想来,可能是地下工程爆破。”
陈峻岭总结:“所以推测是:1948年12月,陆文渊在苏州祖宅下建造了一个秘密实验室。之后他可能通过假死或其他方式,将意识上传至该实验室的系统中。四十年间,他通过数字身份建立了一个科技网络。现在,他需要沈砚之——最初的‘零号’——来完成某种终极实验。”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沈砚之。
“我同意前往苏州。”沈砚之说,“但需要制定详细预案。第一,我要携带完整的意识监测设备,实时传输神经数据。如果融合过程开始,你们可以从外部干预。”
苏曼卿立刻反对:“太危险!如果他的系统可以屏蔽信号——”
“所以需要第二预案。”沈砚之看向赵博士,“我需要一个物理隔离的‘意识锚点’。”
赵博士推了推眼镜:“你是说,在你进入实验室前,先建立一个基于你当前神经状态的数字备份?就像1948年的那个意识碎片?”
“是的。如果我在融合过程中失去自我,这个备份可以成为恢复的种子。”
吴院士皱眉:“但这在伦理上……你相当于在创造另一个自己。”
“只是临时备份,实验结束后就销毁。”沈砚之平静地说,“而且,这可能是理解陆文渊状态的最好方式——亲身体验意识数字化的边缘。”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这计划太冒险,但所有人也都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被动等待凤凰计划的下一次攻击,不如主动出击,在对方选择的地点,但用自己的规则。
“还有三三点。”沈砚之继续说,“我需要一个紧急终止协议。如果融合过程不可逆,如果我的意识面临被吞噬的危险……”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林静的手握成了拳:“沈指导——”
“这是必要的。”沈砚之打断她,“哨的使命从来不是个人安危。如果我的牺牲可以揭开凤凰计划的真相,可以阻止更多宿主受害,那么值得。”
陈峻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西山的夜色,远处北京城的灯火如星河。
“批准行动。”他终于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苏曼卿同志必须作为技术总指挥,全程监控;第二,行动队必须在外围待命,一旦情况有变,立即强攻。”
“明白。”
“什么时候出发?”
沈砚之看向苏州的方向:“明天一早。1948年12月24日的邀请,我想在同样的日期回应。”
“明天是12月23日。”
“那就正好。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沈砚之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出发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八宝山。我想去看看顾衍之的衣冠冢。”
1949年顾衍之被枪杀后,尸体下落不明。1987年,顾慎行从美国归来,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为父亲立了一个衣冠冢。碑文很简单:“顾衍之,1905-1949,曾为民族抗战,终迷途未返。子慎行立。”
沈砚之很少去那里。每次去,心情都复杂。顾衍之教过他情报分析,救过他的命,但最终站在了历史的对立面。这种师徒情与信仰冲突,是他一生都未完全化解的结。
但今天,他需要去。因为如果陆文渊真的是凤凰计划的幕后黑手,那么顾衍之在1948年日记中写下的担忧,就成了预言。他想去那个墓碑前,告诉老师:您当年担心的科学狂人,可能真的回来了。
散会后,苏曼卿留了下来。
“我陪你去八宝山。”
沈砚之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不只是为了陪你。”苏曼卿调出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国安在整理顾衍之的历史档案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保险箱,最近才通过技术手段无损打开。里面除了些私人信件,还有一个微型胶片盒,标签是:‘陆文渊最后记录,19481223’。”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内容呢?”
“刚刚完成数字化,但我还没看。我觉得……应该和你一起看。”
两人来到档案分析室。屏幕上显示着胶片扫描件,由于年代久远,画面有许多划痕和斑点,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
那是一段实验室录像,拍摄于一个类似手术室的空间。陆文渊穿着白大褂,面对镜头,神色严肃。背景里可以看到复杂的仪器,以及……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舱,里面充满了淡蓝色液体。
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但胶片盒里附有一份文字记录,是顾衍之的笔迹:
“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陆文渊博士于苏州实验室录制此影像,托我保管。陆言:‘若我实验失败,此记录可警后人。’今观之,心甚不安。然陆执意为之,只得从命。衍之记。”
沈砚之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陆文渊对着镜头说了什么,然后转身走向玻璃舱。舱门打开,他走进去,液体淹没了他。仪器启动,灯光闪烁。陆文渊在液体中闭上眼睛,表情平静。
接着,画面切换到一个脑部扫描屏幕,显示着陆文渊的脑电活动。最初是正常的a波和β波,然后逐渐变得……异常。脑电频率开始升高,超过了人类正常范围的极限,同时出现了多个频率同步振荡的奇观。
扫描屏幕旁边,另一台仪器显示着“意识活动强度”的指数。数字从100开始攀升:200、500、1000、5000……最终停在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值:。
正常人类的意识活动强度平均值是100。陆文渊达到了127倍。
然后,画面突然剧烈晃动。玻璃舱内的液体开始沸腾,陆文渊的身体剧烈抽搐。仪器报警灯闪烁,但实验室里似乎没有其他人。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陆文渊睁开眼睛,从液体中坐起。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科学家的专注,而是一种空洞的、超越人类情感的平静。他走出玻璃舱,身上的液体迅速蒸发。他看了一眼镜头,嘴唇动了动。
苏曼卿调出唇语识别系统。,屏幕上浮现出陆文渊说的那句话:
“第一阶段完成。现在,开始等待零号。”
录像结束。
沈砚之盯着定格的画面,陆文渊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七十多年的时光,直直地看着他。
“1948年12月23日……”他喃喃道,“就在他邀请我的前一天。”
“他在苏州完成了意识上传的第一阶段。”苏曼卿分析,“但他没有完全数字化,而是保持了一种……过渡状态?所以才能在1948年12月24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给你留那个坐标。”
沈砚之突然明白了:“他不是邀请我去参加实验,他是邀请我去见证……他实验的最终完成。”
“什么意思?”
“1948年12月23日,陆文渊将自己的意识部分上传,进入了某种数字-生物混合状态。但他需要‘零号’——需要我的神经共鸣——来完成最后的稳定化。”沈砚之快速推理,“所以他回到苏州老宅,建造了维持这个混合状态的系统。但系统可能有不完善之处,需要定期‘校准’。而校准的钥匙,就是我的神经频率。”
“所以他等了七十四年?”苏曼卿觉得难以置信,“一个意识在混合状态中等了七十四年,就为了等你?”
“如果他的时间感知已经和人类不同呢?”沈砚之说,“对于一个部分数字化的意识,七十四年可能感觉就像……几天?几个月?而且他可能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只在特定时间激活。”
他调出苏州老宅的热源变化图:“看,热源的活动有明显的周期性。每三年有一次高强度活跃期,每次持续大约一个月。最近一次高强度期……就在现在。”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陆文渊在1948年完成了初步的意识上传,进入了不稳定状态。他需要沈砚之的神经共鸣来稳定这个状态,所以一直在等待。每三年,系统会进入一个活跃窗口,他会在那时发出信号或进行尝试。而今年,终于有了回应——因为沈砚之接触了实验室,激活了1948年的意识碎片,产生了强烈的神经共振。
“所以音频里说的‘完成未完成的实验’,不是开始新实验,而是完成七十多年前开始的实验。”苏曼卿总结。
沈砚之点头:“而我,是实验的最后一块拼图。”
两人沉默地看着定格的画面。陆文渊站在玻璃舱旁,身后是闪烁的仪器,眼中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平静。
这个画面拍摄于1948年12月23日。
明天,将是整整七十四年后。
“你还决定去吗?”苏曼卿问。
沈砚之关掉屏幕:“更得去了。这不是陷阱,这是一个……等了七十四年的约定。”
“约定?”
“科学家的执着,有时比信仰更可怕。”沈砚之说,“陆文渊等了我七十四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该给他一个答案。”
他起身离开分析室,走向基地出口。夜色已深,星辰稀疏。
明天,他将去苏州,去太湖边,去那栋老宅。
去见一个等待了七十四年的幽灵。
去完成一场始于1948年的对话。
而这场对话的结果,可能改变人类对意识、对存在、对生与死的所有认知。
他是哨。
他的哨声,将再次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