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纪念即将离去的机缘月)
白发的少年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身影被浓重的夜色缓缓吞没,仿佛一座孤寂的、尚未被晨曦触及的雪雕。
银白的发丝在微凉的晚风中无力地拂动,双眼空茫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里面只有一片沉寂的虚无。
“嘿!”
一个轻快而矫健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猫般,毫无预兆地从侧旁低矮的墙上一跃而下。
她落地时轻盈无声,只有靴底与石板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精准地落在他身旁。
“你来了,赛飞儿。”白厄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登场惊扰,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转动,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仿佛早已料到。
被称作赛飞儿的少女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毫不在意石阶的冰凉。
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头顶一对与发色相近的猫耳因兴奋和好奇而灵活地抖动着,身后一条同样毛茸茸的长尾巴悠闲地左右摆动。
“大名鼎鼎的‘雪阳爵’阁下,”
她歪着头,眼瞳在夜色中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怎么像只被遗弃的大狗一样,孤零零地坐在这儿吹冷风呢?”
“没什么。”
白厄的回答简短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雪花,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对了,雪阳哥,”赛飞儿忽然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敏锐地转向他,尾巴也放缓了摆动节奏,呈现出一种专注倾听的姿态。
“你和剑旗爵,到底是怎么分开的?”
她问得直接而坦率,没有丝毫迂回。那双在黑暗里依然亮晶晶的眼瞳,直勾勾地望着白厄,里面写满了猫科动物特有的、对他人秘密与故事毫不掩饰的好奇,纯粹得不带任何评判或怜悯。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白厄沉默了片刻,只有晚风继续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银发,扫过他空洞的眼眸。
石阶的冰冷仿佛透过衣物,渗入了更深处。最终,他只吐出几个与之前别无二致、平淡到近乎苍白的字眼:
“……没什么。”
没有故事,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吝于给予。
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或者,将那一段过往彻底封锁在了连他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深渊之下。
“我懂我懂!”
赛飞儿立刻接话,作出一副完全了然于胸的模样,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身后的尾巴又恢复了轻轻晃动的节奏,仿佛在表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但她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眼睛,却眨了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更为复杂的光。
她没有继续追问。有些界限,即使是好奇心最旺盛的猫,也知道不该轻易踩过。
她只是重新晃起腿,将目光投向远处稀疏的灯火,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的无心之语。
夜风似乎又悄然流动起来。
白厄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还给我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般的笃定。
赛飞儿脸上那“了然”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半秒,头顶的猫耳几不可察地向后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在夜色中仿佛会自己发光的蓝色猫瞳,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
“诶?雪阳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尾巴尖疑惑地卷了个小圈,演技浑然天成,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索求弄得一头雾水。
白厄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逼迫,甚至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海般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仿佛能穿透所有精巧的伪装,直接落在被小心隐藏的真相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赛飞儿的尾巴有些不安地轻轻拍打了一下石板。
几秒钟后,赛飞儿肩膀一垮,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完美的无辜表情瞬间被一抹“真拿你没办法”的俏皮讪笑取代。
“好啦好啦,真没意思,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撇撇嘴,动作却异常利落。手在腰间某个隐蔽的暗袋里一探,再伸出时,指尖已然捏着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水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温润而纯净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波纹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属于深海与潮汐的宁静气息。
“喏,还你。”她将宝石轻轻放在白厄摊开的掌心,指尖与他的皮肤一触即分。
宝石落入掌心的瞬间,白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仿佛接住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冰冷的海风。
他没有立刻握紧,也没有道谢,只是垂眸看着掌中那抹幽幽的蓝,冰封般的侧脸在月色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瞬,又迅速冻结。
“对了,雪阳哥,”赛飞儿似乎很快从“顺手牵宝石”的小小尴尬中恢复过来,尾巴重新悠闲地摆动,她侧过脸,猫耳转向白厄,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意味,“听说你和蜗居公主的关系很不错?”
“确实不错。”白厄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赛飞儿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经典却在此刻语境下格外刁钻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哦!剑旗爵和蜗居公主一起掉进了海里,而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白厄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救遐蝶。”
“诶?!”赛飞儿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猫耳瞬间竖得笔直,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解。
“为什么?这不像你啊,雪阳哥,你可不是那种会喜新厌旧的人。”
白厄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那目光仿佛在说“你问了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理所当然,“一个海妖……掉进海里,需要我去救吗?”
“……”赛飞儿瞬间卡壳,耳朵蔫了下去。
“但是!”她狡黠的猫瞳滴溜溜一转,迅速找回思路。
“如果你选择救蜗居公主,你自己就会被她身上的死亡诅咒夺去生命了啊!这谁都知道!有哪个傻子会为了救别人,明知道会死,还把自己给搭上呢?”
她顿了顿,看着白厄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
“哦——”
“你好像……就是那样的‘傻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无奈与钦佩的感慨。
白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无边的夜色,仿佛赛飞儿口中那个“明知道会死的傻子”并非指他。
晚风吹过他银白的发梢,也拂过他握着那枚水蓝宝石的、骨节分明的手。
有些选择,对他来说,或许从来就不需要计算代价。
“唔——”
赛飞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真正的猫咪,舒展开的身体曲线在夜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她轻盈地跳下石阶,落地无声,然后回过头,朝着依旧坐在原处的白厄摆了摆手,头顶的猫耳精神地立着。
“我先走啦,雪阳哥,回见咯!”她的声音轻快,尾音上扬,仿佛刚才那些略带沉重的话题从未发生。
“嗯。”白厄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猫咪怪盗的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宫殿投下的重重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只余一缕极其淡薄的、属于她的活泼气息,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石阶上重归寂静。
白厄独自坐着,片刻后,才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手掌。
掌心之中,那枚本该散发着温润蓝光的宝石静静地躺着——然而,那光芒已然消失,触感也变得粗粝。
它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灰扑扑的鹅卵石。
白厄垂眸,静静地“注视”着这块石头,冰蓝色的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半晌,他的嘴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混杂着些许了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那只好奇心永不满足、爪子也总是闲不住的小猫,可从来不会真的轻易放过她盯上的“猎物”。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块毫无价值的石头从掌心滑落,咕噜噜地滚下几级石阶,最终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
真正的宝石去了哪里,他大概能猜到,也……并不真的急于追回。
“哪怕,我已经被同样的手段戏弄了无数次。哪怕,我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很可能与之前的无数次并无不同。可是当下一次来临时,即使我知道,希望再渺茫,可我依然愿意选择相信她,我是不是有些太蠢了呢?”
夜色更深了。白厄的目光重新望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漫长孤寂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
小剧场
“所以,赛飞儿大姐头,你就是这么得到这颗宝石的吗?”
“是,哪怕他已经被我用同样的手段戏弄了无数次,可是下一次,他依然会选择相信,我会真的乖乖把东西还回去。每一次,都是这样。”
“但大姐头你每一次最后不也是会把东西还回去吗?”
“呃……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