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六,当辽东的冻土被炮轮碾过,当山东的官道被鲜血染红,帝国的命运正在每一个角落被重新书写。
卯时的萨尔浒谷地,晨雾如纱,却掩不住营地里弥漫的绝望。塔拜的帐篷里,三柄马刀并排靠在案边,刀锋上还带着昨夜劫粮时留下的暗红血渍。
岳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粮道上的诱饵车越来越多,每十辆粮车就配三十名火铳手。昨夜又折了七十多个弟兄,只抢回这点炒米。”他推了推案上的陶碗,碗底那点可怜的炒米,还不够一个牛录分食。
巴布泰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陶碗震得跳起:“赵率教这是要活活耗死我们!七千弟兄,现在连每日两顿稀粥都快供不上了!”
塔拜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不能再分散游击了。退回桓仁堡,与赫图阿拉成犄角之势,既能护住番薯田的后路,也能等蒙古人的消息。”
帐外忽然传来骚动。亲兵急入禀报:“三位贝勒!明军的红夷炮队今早又推进了五里,最近的一门炮离咱们的前哨只剩十里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那缓慢而坚定的推进,比疾风暴雨般的攻势更令人窒息。
“今夜三更拔营!”塔拜终于下定决心,“走浑河东岸的小路,避开明军巡逻队。三日内,必须赶到桓仁堡!”
命令传下,营地却异常沉寂。士兵们默默收拾着简陋的行装,许多人连刀鞘都懒得系上——连续多日的饥饿游击,已经消磨了这些八旗勇士最后的锐气。
远处,红夷炮队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像命运的鼓点,敲在每个后金士兵的心头。
杨肇基趴在汶上官道旁的土坡后,千里镜中清晰映出徐鸿儒的红巾军主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红巾裹头,如一道血潮涌向郓城方向。
“总兵,前队已过石桥!”副将低声禀报。
杨肇基嘴角泛起冷峻的弧度:“告诉桥下的弟兄,等中军过桥就动手。”
石桥下,数十名刀斧手屏息潜伏。桥两侧的土坡上,三千明军火铳手静静等待着。更远处,侯世禄的通州新军已切断红巾军的退路。
徐鸿儒骑在马上,心中隐隐不安。今晨探马来报,说郓城西门仍在激战,但他总觉得太过顺利——杨肇基用兵老辣,怎会如此轻易让红巾军攻破城门?
“教主,前队已过桥三里,未遇埋伏!”探马的回报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
“传令中军加速过桥!”徐鸿儒挥鞭指向郓城方向,“今日必破郓城!”
然而就在中军踏上石桥的刹那,异变突生!
三道绊马索猛然从桥面弹起,冲在最前的红巾军顿时人仰马翻。与此同时,土坡上火铳齐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中计!”徐鸿儒拔刀大吼,“后退者斩!给我冲过去!”
但为时已晚。侯世禄的通州新军从后方杀出,彻底截断了红巾军的退路。杨肇基亲率长枪阵从正面推进,明军骑兵则从两翼包抄而来。
红巾军顿时陷入重围。前队想回援,却被石桥上的混乱阻隔;后队想突围,却撞上通州新军的钢铁阵线。官道上顿时血流成河,红巾军虽拼死抵抗,但装备和训练的差距很快显现出来。
杨肇基盯住了乱军中的徐鸿儒,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取对方要害。徐鸿儒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
“白莲逆贼,还不束手就擒!”杨肇基大喝。
徐鸿儒双目赤红,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空中:“弥勒降世,刀枪不入!”
部分红巾军如同癫狂,竟然真的迎着明军的刀枪冲来。但这股疯狂很快被明军的整齐阵列碾碎——长枪突刺,火铳齐射,疯狂的信仰终究敌不过钢铁的纪律。
战至午时,红巾军彻底溃败。徐鸿儒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往巨野方向逃去。两万红巾军,战死五千,被俘八千,余者四散。
杨肇基立即分兵:一部清扫战场,一部追击残敌,主力则回师郓城——那里还有被诱入瓮城的红巾军残部需要解决。
山东的白莲之乱,至此已见分晓。
朱由校放下山东战报,脸上不见喜色。王安小心翼翼道:“陛下,杨总兵大捷,白莲教主力已溃”
“溃而不灭,后患无穷。”皇帝打断他,“告诉杨肇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徐鸿儒必须伏法。”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西南:“秦良玉到哪了?”
兵部尚书崔景荣连忙禀报:“秦将军率五千白杆兵已抵重庆府巴县,正在休整。孙传庭部七千秦军也已抵达遵义府桐梓县。”
朱由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传旨:秦良玉部沿涪江北上前,先分兵两千驻守泸州,防备水西残余叛乱。孙传庭部留一千守遵义,余部走綦江、万州路线,与秦良玉在达州会合后,统一由秦良玉节制北上。”
兵部尚书迟疑道:“陛下,如此西南守备是否太过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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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安已平,白莲将灭,西南暂无可虑。”朱由校目光锐利,“辽东才是心腹大患。告诉秦良玉,我要她的白杆兵在七月初十前赶到山海关!”
王安低声提醒:“陛下,白杆兵虽善山地战,但北上千里驰援,恐师老兵疲”
朱由校冷笑:“疲兵也是兵。努尔哈赤连疲兵都没有了。”
他望向辽东方向,仿佛能看见那六门缓缓推进的红夷大炮。决胜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申时的赫图阿拉城外,赵率教用千里镜观察着番薯田的守备。皇太极显然加强了防卫,三重栅栏,五步一哨,还有巡逻队不时穿梭。
“强攻确实损失太大。”他放下千里镜,“但火攻也难——这几日时有小雨,薯藤湿润,难以点燃。”
祖可法提议:“不如挖掘壕沟,逐步推进?虽然慢,但稳妥。”
赵率教摇头:“时间不够。七日之内,必须拿下赫图阿拉。”他沉吟片刻,忽然道,“还记得浑河之战时,我们用的那个法子吗?”
祖可法眼前一亮:“将军是说毒烟?”
“正是。”赵率教嘴角泛起冷意,“采集狼毒、乌头、断肠草,制成毒烟弹,用抛石机投入薯田。不烧薯藤,只毒土壤。”
众将闻言,皆倒吸凉气。这法子太过狠毒,一旦实施,番薯田将数年无法耕种。
但赵率教心意已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告诉夜不收,三日内备齐毒草。”
命令传下,明军立即行动。与此同时,红夷炮队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距离赫图阿拉已不足七十里。
正当红夷炮队如钢铁巨兽般缓慢推进时,佛郎机炮与虎蹲炮队已悄然先行。
这是赵率教的新算盘:以轻炮试探,撕开敌军防线。
佛郎机炮车载两门子炮,由两匹马拖拽,行动迅速;虎蹲炮更轻,可拆成三部分由士兵背负。三千名火铳手与五千名长枪兵护卫着它们,沿着红夷炮队左翼的林间小道疾行。
“快!”祖可法亲自压阵,“红夷炮到位前,我们要撕开他们的外围防线!”
首战告捷,巳末时分,轻炮队抵达番薯田外的第一道栅栏。
“虎蹲炮,上!”两门虎蹲炮迅速组装,炮口对准栅栏。
“放!”
两枚铁弹呼啸而出,栅栏应声断裂。后金哨兵还未来得及反应,明军火铳手已开火,将其击倒。
“推进!”祖可法挥刀,长枪兵组成方阵,掩护炮队前移至第二道防线。
赫图阿拉城内,皇太极接到急报,立即调兵反击:“德格类,带两千兵去支援番薯田!”
“贝勒爷,塔拜他们还没回来”
“不用管他们!先守住番薯田!”
德格类率两千骑兵驰援,与明军轻炮队在第二道防线展开激战。
明军将佛郎机炮架在土坡上,两门炮交替射击,形成密集火力。后金骑兵冲锋至三十步时,火铳手齐射,骑兵纷纷倒地。
德格类见状,改变战术,命令弓骑兵从两翼包抄。明军长枪兵立刻结成圆阵,将炮队护在中央。
酉时浑河东岸,塔拜的七千残兵正在艰难行军。为了避开明军巡逻队,他们选择了浑河东岸的险峻小路,行军速度大减。
“照这个速度,三日根本到不了桓仁堡。”岳托忧心忡忡。
巴布泰突然指着对岸:“看!明军的粮队!”
众人望去,只见对岸一支庞大的粮队正在前行,护卫明显少于平日。
“是诱饵。”塔拜冷静判断,“赵率教就想我们分兵去劫。”
但饥饿的士兵们已经躁动起来。许多人盯着对岸的粮车,眼中冒绿光。
“贝勒!让俺带三百人去劫吧!”一个牛录额真跪地请命,“弟兄们实在饿得走不动了!”
塔拜长叹一声,终于点头:“去吧。但记住,劫得就劫,劫不得就退,绝不可恋战。”
三百骑兵迅速渡河,直扑粮队。然而就在他们接近粮车时,异变突生——粮车上突然掀开篷布,露出密密麻麻的火铳口!
“中计!快退!”牛录额真大吼。
但为时已晚。火铳齐鸣,渡河的三百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对岸的塔拜等人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屠杀,却无能为力。
“赵率教!”塔拜一拳砸在树上,鲜血从指缝渗出,“此仇必报!”
残阳如血,照着一支支绝望的队伍。辽东的棋局,正走向最后的残局。
戌时的赫图阿拉汗宫,皇太极看着昏迷的父亲,面色凝重。努尔哈赤的伤势急剧恶化,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四贝勒,汗王的伤”太医战战兢兢。
“直说。”
“脓毒已入血,除非截肢保命。”
皇太极闭目良久,缓缓摇头:“父王宁死不会同意。”他睁开眼,目光决绝,“用猛药,吊住性命。至少撑到七月初九。”
太医颤声应下。皇太极走出寝宫,望着城外明军的营火。探马来报,赵率教正在搜集毒草,意图再明显不过。
“传令:薯田守军后撤百步,多备水桶沙土。明军若用毒火,立即扑灭。”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从城中抽调五百老人妇女,日夜看守薯田——我倒要看看,赵率教敢不敢对百姓用毒。”
这道命令很快执行。当夜,五百余名后金老人和妇女被派到薯田周边,手持水桶和扫帚,组成一道人肉防线。
消息传到明军大营,赵率教果然迟疑了。
“皇太极这是要赌我不敢伤及无辜。”他冷笑,“但他忘了,这是战争。”
赫图阿拉的番薯田,暂时逃过一劫。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亥时各地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向乾清宫:
山东方面,杨肇基已收复郓城,瓮城内三千红巾军残部全部被歼。徐鸿儒率千余残兵逃往巨野,正被侯世禄部追击。
西南方面,秦良玉部已从巴县开拔,沿涪江北上前,分兵两千驻守泸州。孙传庭部也离开桐梓县,按计划向綦江方向推进。
朝鲜方面,李敏基惨败后,朝鲜军全面退守豆满江南岸。汤古代趁机扫荡江北女真部落,将俘获的粮草源源不断运回赫图阿拉。
最引人注目的是蒙古动向——林丹汗终于回应了努尔哈赤的求援,但开口就要抚顺铁岭作为报酬。皇太极断然拒绝,双方陷入僵持。
朱由校看着这些战报,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上敲击。
“告诉熊廷弼,七月初五前,必须开始轰击赫图阿拉城墙。”他忽然开口,“不管番薯田了,直接攻城。”
王安大惊:“陛下,如此一来,城中百姓”
“战争总要死人。”皇帝目光冰冷,“要么死赫图阿拉的人,要么死大明的将士。朕选择前者。”
圣旨很快拟好,用六百里加急发往辽东。帝国的命运,正朝着最血腥的方向滑去。
天启元年六月西南的烽火渐渐熄灭,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山东的白莲教即将覆灭,西南的明军正在北上,朝鲜的野心暂时受挫,而辽东的决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