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下,风停了。
城墙下那条宽达五丈的护城河里,黑色的原油静静流淌,偶尔泛起的气泡破裂,释放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与硫磺味。
那不仅仅是油的味道,那是死亡经过发酵后的气息。
城墙之上,数千名身穿黑袍的神庙卫士高举着松明火把。
火光连成一片,盘踞在城头。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数十万人对峙的战场,竟然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蜥蜴爬过沙丘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后一声压抑在云层深处的闷雷。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秒,这里要么变成焦土,要么变成废墟。
叶玄骑在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下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意,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沙土,打着响鼻。
叶玄微微抬起右手,悬在半空。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尊经历过千年风霜的雕塑。
只有那被微弱气流吹动的袖口,在轻轻颤动。
这只手落下,就是开火的信号。
也是决定生死的判决。
在他身后,墨班趴在头车的锅炉旁,死死盯着那块圆形的铜制压力表。
表盘上的红针已经在红线区疯狂跳动,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仿佛里面的弹簧随时会崩断。
滚烫的汗水顺着墨班的额头流进他的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错过叶玄手势变化的任何一个瞬间。
“呼……”
林破虏趴在装甲车的射击孔前,透过单筒望远镜的圆形视野,死死锁定了城楼最高处那个红袍身影。
镜头里,黄金大祭司的脸已经扭曲了。
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皱纹,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那是彻底疯狂的前兆。
这里是黑石城的制高点,也是全城的死穴。
大祭司脚下三米处,就是一个直径两尺的黑铁格栅,那是直通全城地下油库的主排气口。
平日里,这里严禁烟火。
因为从格栅里冒出的高浓度油气,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热浪波纹,仿佛连光线经过这里都会被折射。
大祭司站在排气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看了看城下那静止不动的钢铁大军。
他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即将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毁灭的快感。
“想要这黑水?”
大祭司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吟唱最后的挽歌:“那是神明的血液,凡人……不配拥有。”
“那就去地狱里捞吧!”
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变得粘稠。
大祭司握着火把的那只手,开始缓缓松开。
先是那根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小指。
接着是无名指。
中指。
最后,是那根早已被手心的汗水浸透的大拇指。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柄脱离皮肤的声响。
那支燃烧着松脂,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把,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它在空中翻滚了一圈。
橘红色的火苗因为下坠的惯性,在黑暗中拖出了一道凄厉的红色残影。
它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火蛇,又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几十万人的性命,带着毁灭一切的渴望,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扑向那个黑黝黝,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洞口。
这一刻,时间静止。
城内,躲在地窖里的老巴图通过缝隙看到了那一抹红光,他绝望地死死捂住了小孙子的耳朵,眼泪夺眶而出,等待着那声将一切化为乌有的巨响。
城外,趴在沙丘背后的赵无咎猛地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
太快了。
自由落体的速度,只需要不到两秒。
三米。
两米。
一米。
就在火把即将触碰到那浓烈油气的前一刹那,就在死神已经举起镰刀准备收割灵魂的瞬间。
“放!!!”
叶玄悬在空中的手臂,猛然挥下。
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斩断了这凝固的空气,也斩断了旧时代的命运。
“嘭————!!!”
一声巨响。
那不是火药爆炸的轰鸣,也不是雷霆的炸裂。
那是十几台高压蒸汽气泵同时释放时,空气被极速压缩,撕裂所发出的尖啸声。
这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黑石城下的阵地上,十几辆改装后的履带战车猛地一震。
它们顶端那些怪模怪样的粗大帆布管子,在这一瞬间被高压充盈得笔直,像是一根根充血暴起的血管,又像是昂首吐息的巨龙。
“呲——!!!”
十几条雪白色的长龙,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喷涌而出。
那是混合了皂角液,明矾,动物胶以及高压空气的特制泡沫。
它们在离开喷嘴的瞬间急剧膨胀,体积扩大了数百倍。
白色的洪流越过宽阔的护城河,越过高耸的城墙垛口,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精准无比地汇聚在了那个排气口的上方。
这是一场速度的对决。
自由落体的火把与高压喷射的泡沫,重力与气压。
文明,赢了。
就在火把距离油气口只有不到一尺距离的时候,那条最先抵达的白色泡沫长龙,,狠狠地拍在了火把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冲天而起的火光。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像是烙铁被丢进冷水里的熄灭声。
“呲……”
那团代表着毁灭的火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甚至来不及点燃哪怕一丝油气,就被那粘稠,绵密,无穷无尽的白色泡沫瞬间包裹,吞噬,窒息。
连一丝黑烟都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被活活憋死在了这片白色的海洋里。
火,灭了。
……
但这只是开始。
“呲呲呲——”
泡沫炮并没有停。
墨班还在像疯了一样踩着脚踏气泵,哪怕大腿抽筋也没有停下;工兵们还在疯狂地往料斗里倾倒着肥皂水。
漫天的白色泡沫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它们瞬间填满了那个致命的排气口,将它封死。
然后,泡沫开始溢出。
它们像瀑布一样顺着封印塔流淌下来,淹没了塔楼,淹没了城墙上的走道。
接着,它们涌向护城河。
原本黑色的油河,瞬间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
黑色的城市,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白色的童话世界。
在沙漠的腹地,在满是黑油的城池中,竟然下起了一场“大雪”。
那些原本准备视死如归,想要引火自焚的狂信徒们,此刻却陷入了滑稽的混乱。
“点火!快点火!”
一名小头目反应过来,试图重新擦燃手中的打火石。
“咔哒。”
火星刚一冒头,一团飞来的泡沫就糊在了他的手上。
火星瞬间熄灭,连点烟都还没来得及冒。
“冲啊!跟他们拼了!”
有人想要举刀冲锋,但脚底一滑,摔进了齐腰深的泡沫堆里。
这些泡沫极其滑腻,而且粘稠。
那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结果越动越滑,最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溺水声。
更多的神庙卫士被泡沫冲得东倒西歪,手中的武器滑脱,视线被遮挡。
原本肃杀的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滑稽的泡泡浴场。
黄金大祭司整个人都被埋在了封印塔顶的泡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还在绝望地喊着:“天火!降下天火啊!烧死这群魔鬼!”
结果一张嘴,一股泡沫就灌了进去。
那带着咸味,苦味的肥皂水呛进了他的气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来的不是咒语,而是几个色彩斑斓,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的大泡泡。
“波。”
一个泡泡在他鼻尖炸开。
大祭司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看着这满城的白色,看着那完好无损的城市,眼神中满是呆滞与崩溃。
他信仰了一辈子的毁灭神学,他想象中的地狱烈火,竟然被这滑稽,像云彩一样的东西给化解了?
这就是魔鬼的力量吗?
……
“轰隆!”
城门被巨大的泡沫浪潮冲开。
早已待命的大周军队没有拔刀,而是拿着绳子,铁锹和防滑的草垫子冲了进去。
这是一场不需要流血的占领。
叶玄骑着马,踩着厚厚的泡沫,缓缓走进了这座已经瘫痪的城市。
马蹄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踩雪,又像是在踩碎旧时代的梦境。
几名玄甲卫拖着像死狗一样的大祭司走了过来,将他扔在叶玄的马前。
叶玄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宗教领袖。
此时的大祭司,满身都是白色的泡沫,红色的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得像是个刚从澡堂里被拖出来的小丑。
“这就是你的天火?”
叶玄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戳破了大祭司头顶残留的一个大泡泡。
“啪。”
泡泡碎了。
“记住了。”
叶玄的声音平静,却如重锤般砸在大祭司的心头: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只有物理和化学。”
……
就在这时,原本瘫软在地的大祭司,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比刚才还要疯狂、还要决绝的光芒。
那是赌徒输光了一切后,想要掀翻桌子的眼神。
“魔鬼……你们赢了……”
大祭司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但你们休想得到‘那个东西’!”
“那是先祖留下的禁忌!那是真正的神罚!”
话音未落,大祭司突然暴起。
他并没有冲向叶玄拼命,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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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向了封印塔底部,一扇隐藏在阴影里、毫不起眼的黑铁门。
那扇门平时被堆积的杂物挡住,此刻因为泡沫的冲刷而露了出来。
大祭司从怀里掏出一把备用,淬了剧毒的匕首,神色狰狞地吼道:
“就算毁了它!我也不会让你们带走!”
那个东西?
比满城的石油还要重要?
比几十万人的性命还要珍贵?
大祭司宁可不杀叶玄,也要去毁掉它?
叶玄眼神一凝,刚要下令阻拦。
但距离太远了。
就在大祭司即将把匕首插入门锁的机关,企图破坏开启装置的一瞬间。
“嗖——”
一道灰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角落的泡沫堆里暴起。
那影子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砰!”
一只穿着破烂羊皮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大祭司的腰眼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大祭司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泡沫堆里,再也爬不起来。
那道灰影并没有理会大祭司,而是迅速转身,背靠着那扇黑铁门,手中的短剑在月光下滴着血——那是刚才一路上清理杂兵留下的。
是赵无咎。
他浑身都是泡沫和油污,那张平日里冷漠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疲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像是玉简一样的木盒子,那是墨班给他的无线电发射器。
“滋……滋……”
赵无咎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对着简陋的麦克风低声道:
“王爷,抓到‘活口’了。”
“他刚才拼死也想毁掉的地方,应该就是地图上标记的真正核心。”
……
叶玄翻身下马,踩着泡沫大步走来。
几名玄甲卫冲上去,将还在挣扎的大祭司死死按住。
“不能开!不能开啊!”
大祭司看着叶玄走向那扇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是禁忌!那是诅咒!打开它会放出真正的恶魔!你们会毁了这个世界!”
叶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赵无咎面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黑铁门上。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奇怪的凹槽。
这就是之前兵部侍郎家里搜出的那张羊皮卷所指向的终点。
这就是流沙国世世代代守护,甚至不惜举国自焚也要隐藏的秘密。
“开门。”叶玄淡淡道。
赵无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之前从那个听沙者首领身上搜到,刻着繁复符文的“共振骨牌”。
他深吸一口气,将骨牌精准地贴在门上的凹槽里。
“咔——嗒——”
一阵沉闷,厚重且极其复杂的齿轮咬合声,从厚重的墙壁内部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这个时代简陋的机关,更像是某种精密,仿佛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机械结构在苏醒。
“轰隆……”
地面微微震动。
那扇尘封了数百年的黑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裂开了一道缝隙。
并没有预想中的黑烟,也没有剧毒的气体。
相反。
一股冰蓝色,带着极致寒意的白气,顺着门缝溢了出来。
这股寒气是如此强烈,地上的白色泡沫在接触到它的瞬间,竟然直接被冻结成了坚硬的冰晶!
周围的气温骤降,仿佛从炎热的沙漠瞬间跌入了极地冰窟。
“滴——”
赵无咎按下了手中的信号灯,那绿色的光芒在白色的寒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门开了。
门后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静静地沉睡,等待着这迟来了几百年的访客。
叶玄站在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气,嘴角微微上扬。
“恶魔?”
他轻声自语:
“不,这也许是另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