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部落,核心营地。
草原夜色,距离铁木部落五百步。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夜的宁静。
狼卫千户巴图骑在最前面,迎面的夜风吹拂着他粗糙的脸庞。
此时的他,眼神依然是清明的,甚至在那冷硬的军令之下,还藏着一丝对同族的不忍。
他猛地勒住马缰,回头对着身后那五百名杀气腾腾的弟兄大喊:
“都给老子记住了!大单于有令,铁木王勾结外敌,罪在一人!进了营地,只抓那个胖子,不许惊扰老人和娃娃!”
巴图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咱们是狼卫,是草原的规矩!谁要是敢趁机摸女人的手,或者抢一头羊,老子亲手砍了他!”
众狼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是!”
巴图摸了摸胸口那枚代表千户身份的铜哨,心里暗想:这铁木部落里还有我的几个远房亲戚,等抓了人,得赶紧跟阿叔阿婶解释清楚,大单于这是在救大家,别把他们吓坏了。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个恪尽职守,爱护族人的好兵。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巴图突然感到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干渴,就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这水……怎么越喝越渴?”
他下意识地抓起马鞍旁的水囊——那是之前在河边灌的,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但这水一下肚,非但没有解渴,反而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火上。
“轰!”
一股暴躁的、想要撕碎一切的破坏欲,毫无征兆地从胃里直冲天灵盖。他的心脏“咚咚咚”狂跳,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擂鼓,震得他耳膜生疼。
“热……好热……”
巴图用力晃了晃脑袋,觉得眼前的草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原本皎洁的月亮,在他的视野里竟然慢慢渗出了血色,变成了猩红的一轮。
“到了!”副官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忽远忽近。
铁木部落的营地就在眼前。
部落的百姓们已经听到了马蹄声,纷纷走出帐篷。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满脸的惊恐与茫然。几个大婶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跪在最前面,瑟瑟发抖,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在此时此刻,在巴图那双已经充血的眼睛里,世界变了。
就在这一瞬,远处的黑袍尊者捏碎了手中的符咒。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扫过。
巴图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
在他扭曲的视野里,那些跪在地上的根本不是牧民,而是一群披着人皮,正在流脓的骷髅。
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婶,脸上的五官融化了,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的女妖。
她怀里抱着的哪里是婴儿?分明是一个正在冒着黑烟,引信即将燃尽的震天雷!
“哇——”
婴儿惊恐的哭声,传到巴图的耳朵里,变成了刺耳,充满了恶意的尖啸和嘲笑:
“杀了他!吃了他!把他的心挖出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巴图的理智。
“陷阱……全是陷阱!!”
巴图的理智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以为自己掉进了恶鬼的包围圈,周围全是想要索命的妖魔。
为了活命,为了身后弟兄们的安全,他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吼!!!”
巴图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那把原本用来守护草原,守护族人的战刀,此刻却带着绝望的杀意,高高举起。
“杀光这些怪物!!”
战马嘶鸣,冲入了人群。
那把雪亮的战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砍向了那个“抱着炸药包的女妖”——也就是那个抱着孩子,已经吓傻了的无辜大婶。
大婶吓得浑身僵硬,甚至忘了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
“嗖——啪!”
没有神兵天降,也没有法术对轰。
只有一声粗糙,干脆的皮鞭破空声。
一根用来驯服烈马,粗如拇指的牛皮套马索,从侧面飞来,精准无比地套住了巴图高举战刀的手腕。
“给我——倒!!”
绳子的另一端,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涨红的摔跤手。
他双脚像树根一样扎在草地上,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向后一得。
这是一股来自草原汉子最纯粹的蛮力。
“砰!”
巴图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手中的战刀脱手飞出,擦着大婶的头皮插在地上,嗡嗡作响。
“呼……”
大婶瘫软在地,死里逃生。
……
山坡上,黑袍尊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不逃跑?”
按照他的剧本,看到狼卫发狂杀人,这些愚昧的牧民应该尖叫,逃窜,或者拿起武器反抗,从而引发大规模的火拼。
但现实是,周围并没有发生骚乱。
“娃娃们!都别乱!”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老族长拄着那根象征权力的拐杖,步履矫健地冲进了人群。
他没有看那个差点被杀的大婶,而是径直冲到了还在挣扎咆哮的巴图面前。
他扒开巴图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巴图嘴里的味道。
“红眼,流涎,脉搏如雷,还闻得到腥味……”
老族长直起腰,转身对着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族人大吼:
“都把刀收起来!这不是中邪!也不是恶鬼附身!”
“叶王爷送来的《大周赤脚医生手册》里写过!这是中了‘疯草毒’!或者是被人下了‘狂化散’!”
“他们是病了!不是要杀人!都给我上去帮忙!把这群混小子按住!”
这一刻,科学的常识,战胜了千百年来对鬼神的恐惧。
若是放在十年前,牧民们早就跪地磕头求长生天保佑了。
但现在,他们选择相信那本教他们治好牛羊瘟疫的书。
“上啊!”
刚才那个扔套马索的摔跤手第一个扑了上去。
紧接着,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牧民汉子一拥而上。
他们没有用刀,而是用上了草原男儿最娴熟的摔跤技巧。
“锁喉!”
“压腿!”
“卸关节!别让他动!”
那些中了毒的狼卫虽然力大无穷,但毕竟失去了理智,只会胡乱挥舞拳头。
在配合默契的牧民面前,他们就像是被驯服的野马,一个个被按在地上摩擦,随后被粗大的麻绳捆成了粽子。
五百名狼卫,在短短一刻钟内,竟然全被“生擒”了。
……
“水!快打井水来!”
老族长指挥若定。
刚才那个差点被杀的大婶,顾不上后怕,提着满满一木桶刚打上来,冰冷刺骨的井水冲了过来。
“哗啦——!”
一桶冰水,狠狠地泼在了巴图那张扭曲的脸上。
冰冷的刺激,冲刷着他脸上的油彩,也刺激着他那被药物麻痹的神经。
“巴图!醒醒!我是你阿叔啊!”
“那颜!你看清楚!这是咱们的家!是你长大的帐篷!”
周围的牧民围成一圈,不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焦急,关切的呼唤。
在这股强大,充满人情味的声浪中,黑袍尊者布下的【千幻符】,终于出现了裂痕。
巴图眼中的红光开始消退。
那层把乡亲看成恶鬼的滤镜,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玻璃,稀里哗啦地掉落。
他大口喘着粗气,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身下压着自己的摔跤手,看到了周围那些熟悉,关切的脸庞,看到了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
巴图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混着井水流下。
“我……我没杀人吧?”
他看着插在地上的那把刀,声音带着哭腔:“阿叔……我刚才怎么了?我好像……变成了鬼……”
“没事了,没事了。”
老族长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脸,眼神慈祥:“不是你的错,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安生日子,在水里下了毒。”
……
山坡上的阴影里。
“咔嚓。”
黑袍尊者手中的瓷茶杯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一群废物……一群贱民!!”
他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竟然敢坏本座的大计!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不按剧本走?!”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精心设计,融合了药理与幻术的必杀局,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用井水和绳子就给破了?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黑袍尊者眼中杀机毕露。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淬毒的飞刀,准备强行出手,杀掉老族长和巴图,制造混乱。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
从地上爬起来的巴图,突然转过了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被药物控制,迷茫的红眼,而是一种属于草原狼王,无比清醒且凶狠的眼神。
那是针对真正敌人的眼神。
“刚才……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
巴图捡起地上的战刀,刀尖直指黑袍尊者藏身的那座山坡:
“那个声音一直在蛊惑我杀人……那个鬼,就在那边!”
“弟兄们!!”
巴图发出一声怒吼:“有人在我们的水里下毒!有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把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抓出来!!”
“吼——!!”
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的怒吼。
这一次,不需要幻术。
愤怒的牧民,清醒过来的狼卫,甚至连腿脚不便的老族长都举起了手中的拐杖。
“哗啦啦——”
成百上千支火把瞬间转向,将那座原本漆黑的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支猎弓被拉满,锋利的箭矢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孤独的黑影。
黑袍尊者僵住了。
他看着底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无数双充满了愤怒与杀意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阵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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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修仙者,但他也是肉体凡胎。
在灵气稀薄的凡间,面对这种成建制的军队和愤怒的人民海洋,他那点微末的法力根本不够看。
一旦被这几千人围住,乱箭齐发,他也得变成刺猬。
“该死!该死的大周!该死的叶玄!”
黑袍尊者咬牙切齿。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敢再停留,狼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珍贵的“神行符”,往腿上一拍。
“呼——”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向着草原深处仓皇逃窜。
“别让他跑了!!”
“追!为了部落!”
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和马蹄声。
那声音如同惊雷,吓得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尊者魂飞魄散。
猎人,终于变成了猎物。
……
当黎明的曙光照亮草原时,一切尘埃落定。
铁木部落的核心大帐内。
那个一心想要当单于,出卖了族人的铁木王,正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准备出去接收“胜利果实”。
他以为外面已经血流成河,呼延豹的狼卫已经成了全民公敌。
“呼啦。”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进来的不是尸体,也不是来报喜的黑袍尊者。
而是满脸怒容的老族长,和提着刀,杀气腾腾的巴图。
“你们……你们……”
铁木王看着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难闻的尿骚味。
“我……我没有……尊者救我……”
“你的尊者已经像条野狗一样跑了。”
巴图冷冷地看着这个令人作呕的胖子,将手中的战刀扔在他面前:
“勾结外敌,下毒残害族人,意图谋反。”
“按大周律,这是死罪,斩立决。”
“按草原律,这是背叛长生天,五马分尸。”
老族长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你自己选吧。”
……
日出东方。
一只雄健的信鹰从铁木部落腾空而起,振翅高飞,向着遥远的西方飞去。
那是飞向叶玄所在的方向。
信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北境有毒虫作祟,已被军民联手驱逐,铁木部已定,草原安好,王爷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