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唯一的口粮(1 / 1)

江南的清晨,湿热难耐。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被烧毁了一半的“惠民医馆”小院里,几位村里的族老正颤颤巍巍地摆弄着一个香炉,试图点燃受潮的线香,向虚空中的神灵祈求驱散这场瘟疫。

“啪!”

一只沾满泥巴的布鞋狠狠地踢翻了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混入泥水中。

族老们惊恐地抬头,看到了满脸怒容的温青青。

“都什么时候了!还求神?!”

温青青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指着院子里刚刚架起的五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那是她命令连夜搭建的“消毒阵列”。

“神救不了你们!神不喝脏水!”

温青青转过身,看向正在往锅底下添柴的农会会长——那位陈大伯。

“老叔,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村实行‘战时管制’,谁敢不听,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大伯把手里的柴火一扔,拿着铜锣走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吼道:

“都听好了!温大夫有令!”

“第一条!所有人不许喝生水!不管多渴,哪怕是渴死,也必须喝这锅里烧开了一炷香时间的水!谁敢偷喝河里的生水,全家扣三天的口粮!”

“第二条!所有的屎尿,必须拉在指定的深坑里,拉完必须撒上一层生石灰!谁敢随地大小便,不用温大夫动手,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村民们围在院子外,看着那五口大锅,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不解。

温青青走到其中一口密封最严实的大锅前。

这口锅的盖子上插着一根长长,被打通了竹节的毛竹管,管子经过冷水槽,末端正在“滴答,滴答”地流出清澈透明的液体。

“乡亲们,外面的水里有蛊毒,有时候就算烧开了,毒性也未必能全消。

温青青指着那个简陋的冷凝装置,耐心地解释道:“我们用的是‘蒸馏法’,让水变成气,再让气变成水,毒很重,飞不起来,就留在了锅底,流出来的,才是干净的救命水。”

她接了一碗刚刚蒸馏出来的水,递给陈大伯:“老叔,你先尝尝。”

陈大伯有些迟疑地接过碗,抿了一口。

“咋样?”村民们伸长了脖子问。

“没味儿”陈大伯咂吧咂吧嘴,“不像井水那么甘甜,也不像河水那么腥,但是”

他摸了摸这几天一直隐隐作痛的肚子,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喝下去暖洋洋的,肚子不闹腾了!”

温青青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那些渴望的眼神,轻声说道:

“这就是‘格物’(科学)的味道,它不好喝,但它能让你们活下去。”

正午,隔离区。

这里原本是村里的猪圈,现在经过生石灰的彻底消杀,成了临时的停尸房和解剖室。

温青青戴着厚厚的十二层棉布口罩,手上缠着浸过烈酒的布条,手里握着一把柳叶刀。

在她面前的木板上,躺着一具焦黑残破的躯体——那是昨天那头伤人的“丧尸猪”。

虽然是大白天,但周围的气氛依然有些惊悚。

“温大夫,真要剖?”陈大伯在一旁举着火把,有些发怵,“这玩意儿邪门得很,万一”

“只有弄清楚它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们才能知道怎么杀它。”

温青青深吸一口气,刀锋落下。

“嘶啦——”

烧焦的皮肉被划开,露出了里面的脊椎骨。

并没有发现常规瘟疫那种内脏腐烂的迹象。

但是,当温青青小心翼翼地切开脊椎骨的缝隙,挑开脊髓液时,两人的瞳孔同时一缩。

“这是啥?红线虫?”陈大伯惊呼。

只见在猪的脊椎里,原本白色的神经索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鲜红色,如同植物根须一样的东西。它们深深地扎根在骨髓里,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接管了这具躯体。

因为宿主已经被烧死,这些红色的根须正在迅速枯萎,变成灰黑色。

温青青用镊子夹起一根“根须”,放在旁边桌上的那台简易显微镜下——这是大周太医院的标配,虽然倍数不高,但足够看清微观世界。

【镜下视野】

那根本不是虫子。

那是植物的纤维管。

在管壁上,还残留着并未消化完,从水稻中吸取的淀粉颗粒。

“不是毒也不是虫”

温青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破案后的光芒:

“是寄生植物!”

“这就是‘枯荣蛊’的真面目!它先寄生在水稻上,吸干粮食的营养壮大自己;然后通过水源进入动物或人的体内,它的根须会代替神经,控制尸体行动!”

“植物?”陈大伯听傻了,“植物还能杀人?”

“既然是植物,那就有弱点。”

温青青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了苏文老师教过的生物课:

“植物怕什么?怕除草剂,怕高浓度的盐碱环境,怕酸!”

她抓起一把做饭用的粗盐,直接撒在那截红色的根须上。

“滋滋——”

那根须像是遇到了烙铁,剧烈地扭曲,抽搐,然后迅速脱水,干瘪,最后化为一滩黑水。

“成了!”

温青青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需要什么炼丹炉!也不需要求神拜佛!用浓盐水,或者醋酸,就能杀得死它!”

陈大伯看着那滩黑水,狠狠地挥了挥拳头:“大周有的是盐!这下咱们有救了!”

午后,医馆前的空地。

虽然粮食已经极度短缺,但温青青还是坚持组织了一场特殊的“聚餐”。

每个人只有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小碟咸菜。

但对于已经饿了两天的孩子们来说,这依然是盛宴。

几十个孩子围坐在地上,捧着碗,却不敢喝。他们看着远处那片依然散发着黑气的稻田,眼里满是恐惧。

“姐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了拉温青青的衣角,怯生生地问:

“那田里真的有恶鬼吗?那只猪也是被鬼附身了吗?我们会死吗?”

温青青心头一酸。她脱下那件沾着血污和黑灰的白大褂,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服。

她转过身,拿起一块木炭,在身后的一面断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里面画了几条扭曲的线。

“孩子们,看着姐姐。”

温青青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那不是鬼。那只是一种很小很小的虫子,或者说,是一种坏掉的草。”

“它们之所以变得那么可怕,是因为它们想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粮。它们是强盗。”

温青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盐,洒在地上:

“但是,我们是人。我们比它们聪明。”

“我们有火,可以把水烧开烫死它们;我们有盐,可以把它们腌死;我们还有这堵墙(指隔离区),可以把它们关在外面。”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不喝生水,勤洗手,按规矩做”

温青青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鬼就会饿死。而我们会活下来。”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既然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而是可以用盐杀死的“坏草”,那就没那么可怕了。

不远处,陈大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废墟上给孩子们讲课的瘦弱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娃娃比庙里那尊泥塑的菩萨更像神。

因为菩萨只收供奉,还要吓唬人。

而她,在教大家怎么活。

傍晚,河边取水点。

陈大伯正带着几个壮劳力,用长竹竿打捞上游漂下来的污物,以防止其堵塞蒸馏水的进水口。

“咦?那是啥?”

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随着浑浊的河水漂了下来,卡在了芦苇荡里。

陈大伯把它捞上来。这盒子做工考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用的首饰盒。

但当他打开盒子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首饰,而是一块早已腐烂发黑的肉块——那是用来培养蛊虫的“人肉引子”。

而在盒子的底部,刻着一个漆金的汉字:【黄】

“黄黄老爷?!”陈大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字迹,那是曾经压在他头上几十年的噩梦。

温青青闻讯赶来。她接过盒子,看着里面的腐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们没跑远。”

温青青抬起头,看向河流的上游,看向那座云雾缭绕的深山。

“他们就在上游的‘黑龙潭’。”

“那里是这条河的源头。他们在那里建了一个蛊毒工厂,用活人养蛊,然后顺着水流,源源不断地毒害下游的所有村庄。”

“只要源头不断,我们这里就算防得再好,也迟早会被耗死。”

“噌!”

温青青从药箱里拔出那把手术刀,狠狠地插在木桌上。

她转过身,看着陈大伯,语气中不再有医者的温和,只有战士的决绝:

“老叔,不能光防守了。”

“挑二十个最壮的劳力,带上锄头,生石灰,还有所有的盐。”

“明天一早,我们上山。”

温青青看着那把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医生不仅要会治病救人。有时候,为了救人还得负责切除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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