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黑龙潭。
这里原本是当地村民敬畏的“禁地”,传说潭底锁着恶龙。
但此刻,这里没有龙,只有恶臭。
曾经碧绿清澈的潭水,如今变成了一锅浓稠的、冒着绿泡的死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个足有磨盘大小,鲜红色的肉球。
它像是一颗巨大,失去了皮肤的心脏,正在水面上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噗通!”
一声水响,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救命呜呜”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流浪汉被几个家丁从高崖上推了下去,落入水中。
还没等他挣扎,那颗巨大的红色肉球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无数像水草一样的红色触须猛地探出,瞬间裹住了流浪汉,将他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水面上只泛起了一串红色的血泡,转瞬即逝。
草丛深处,温青青趴在湿冷的泥地上,透过草叶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虽然已经解剖过丧尸猪,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活人喂蛊,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畜生这帮畜生!”
在她身旁,农会会长陈大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的锄头柄都被捏出了汗水。
他认出了那个流浪汉,是隔壁村的一个傻子,平时靠吃百家饭活着,从没害过人。
在水潭边的高台上,摆着一张太师椅。
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的黄老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壶,满脸都是那种变态的快意。
“吸吧!多吸点!”
黄老爷指着水潭,狂笑道:
“等这‘枯荣母蛊’大成,顺流而下,把下游那帮泥腿子都毒死,饿死,这几千亩良田,最后还得求着我来收!到时候,官府也没辙,我就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王!”
在他旁边,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蛊师,正盘腿而坐,手中拿着一支苍白的人骨笛,吹奏着无声的旋律。
随着笛声,水潭里那些红色的植物根须开始疯长,顺着溢水口,像毒蛇一样钻进了通往下游的小溪。
“凡人的命,就是最好的肥料。”蛊师放下骨笛,声音阴冷,“黄老爷放心,再过三天,这母蛊的分身就能覆盖整个江南水系。到时候,别说这几个村子,就算是南楚的都城,也得跪在你脚下求药。”
“听到了吗?”
草丛里,温青青压低了声音,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讨论一台手术方案:
“那是母蛊,也就是这个肿瘤的核心,只要切除了它,下游的毒就断了根。”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二十个从村里挑选出来的最强壮的汉子。
他们没有盔甲,只穿着粗布短打;他们没有刀剑,手里拿的是锄头,铁锨和镰刀。
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比刀剑更锋利的怒火。
“记住。”温青青从药箱里拿出一副特制的护目镜戴上,遮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这不是比武,不用讲什么武德。”
“这是‘环境消杀’。”
“第一组,带上湿毛巾,封锁下风口,别让毒气飘出去,第二组,听我号令,撒粉!”
陈大伯深吸一口气,把一条浸过醋的毛巾绑在脸上,闷声吼道:
“动手!!”
“哗啦——!!”
二十个汉子同时从草丛中暴起。他们并没有冲锋,而是抡圆了胳膊,将手中早已准备好,沉甸甸的布袋,猛地抛向了下方的山谷。
布袋在空中散开。
并没有箭雨,也没有火油。
漫天飞舞的,是白色的粉末。
那是整整二十袋、足足上千斤的——高纯度生石灰。
借着山谷的回旋风,白色的粉尘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瞬间笼罩了整个黑龙潭。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么东西!好烫!”
惨叫声瞬间响起。
对于那些毫无防备的打手和家丁来说,这是最致命的打击。
生石灰粉一旦接触到眼球和湿润的呼吸道,立刻就会发生反应,释放热量,那是如同火烧般的剧痛。
就连那个坐在高台上的黑袍蛊师,也未能幸免。他吸入了一大口粉尘,原本阴森的念咒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泪鼻涕直流,手中的骨笛都掉在了地上。
“这是石灰?卑鄙的周人!”蛊师惨叫。
“还没完呢。”温青青站在高处,冷静地下达了第二道指令,“加水!”
“喝一壶吧!”
陈大伯和村民们将随身携带的水囊、水桶,一股脑地扔进了石灰堆里,甚至有几个人直接把几袋还在冒烟的石灰踢进了水潭中。
“呲啦————!!!”
大量的生石灰落入水中,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放热反应。
原本冰冷的潭水,在短短几十息之内,竟然开始沸腾、冒泡!
整个黑龙潭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沸腾的石灰浆锅!
“吱——!!!”
那颗漂浮在水面上的“母蛊”肉球,发出了凄厉,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声。
!它最怕的就是碱性和高温。
在沸腾的石灰水中,它那红色的表皮迅速被烧焦,腐烂,脱落。
那些原本嚣张舞动的触须,在强碱的腐蚀下迅速萎缩,变成了枯萎的灰烬。
“混账!!竟敢毁我宝蛊!!”
黑袍蛊师毕竟是修仙者,虽然眼睛被迷得睁不开,但他还是凭借着神识感应,锁定了温青青的位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罐子,猛地摔碎。
“嘶嘶——”
几条背生双翼、通体漆黑的飞蛇从罐子里窜出,带着腥风,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温青青的咽喉。
“贱民!我要你们死!!”蛊师咆哮着。
面对飞来的毒物,温青青没有躲,甚至连脚后跟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淡定地举起了手中那个原本用来给果树喷药的铜喷筒,对准了空中的飞蛇。
“噗——!”
一股刺鼻的液体喷雾迎面罩去。
那不是水,那是高浓度的工业酒精(透瓶香提纯)混合了特辣的辣椒水。
飞蛇的眼睛和鳞片缝隙一旦沾上这种高刺激性液体,就像是被人泼了硫酸。
它们在空中痛苦地扭曲打滚,失去了平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神蛇?”
陈大伯冲上来,手中的锄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噗嗤!”
蛇头被锄头砸成了肉泥。
“一锄头下去,也就是个死长虫!”
陈大伯吐了口唾沫,带着十几个红了眼的汉子,冲向了那个失去了蛊虫保护的蛊师。
“别别过来!我是仙师!我有法力”蛊师慌乱地后退,试图掐诀念咒。
但还没等他念出一个字,一把把镰刀,铁锨,锄头就已经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去你妈的仙师!”
“还我家的稻子!”
“还我二娃的命!!”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但不对称的一方不是修仙者,而是人民。
失去了一切依仗,又瞎了眼的低阶修仙者,在愤怒的劳动人民面前,比一只拔了毛的鸡强不了多少。
混乱中,黄老爷抱着那个装满地契和金银的沉重箱子,企图往后山的小路逃窜。
但他养尊处优太久了,加上箱子太重,刚跑出没几步,就被一根树根绊倒,摔了个狗吃屎,一头扎进了烂泥里。
当他挣扎着翻过身时,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
黄老爷顺着草鞋往上看,看到了陈大伯那张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愤怒的脸,以及周围那一圈圈围上来的平日里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泥腿子们。
那种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
恐惧,终于击穿了黄老爷的心理防线。
“别别杀我!”
黄老爷松开钱箱,双手合十拼命作揖:“我是举人!我有功名!这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我是你们的主子啊!别杀我”
“主子?”
陈大伯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了黄老爷那件昂贵的绸缎长袍上。
“醒醒吧,黄扒皮。”
陈大伯弯下腰,从黄老爷怀里掏出那叠地契,当着他的面,“嘶啦”一声撕得粉碎,扔进风里。
“大周的律法说了,地,是种地人的地。”
“你投毒害人,想绝我们的户,想让我们饿死。今天,咱们就按村规处置!”
周围的村民举起了手中的棍棒,眼中杀气腾腾,似乎想把他当场打死。
“慢着。”
温青青走了过来,她的白大褂上沾着点点泥点,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术刀。
黄老爷像是看到了救星:“温大夫!救我!你是读书人,你不能看着他们行凶”
“我是在救你。”温青青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让他们动手,你会变成肉泥。”
她转头对陈大伯说道:“老叔,别弄脏了手,绑了,送去县衙。”
“为什么?这种人就该死!”陈大伯不解。
“因为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温青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新时代的秩序感,“审判他的,不是我们的私愤,而是大周的律法。要让全县、全郡的人都看着他明正典刑,把他的罪行昭告天下。”
陈大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温大夫的!绑了!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山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黑龙潭里的水已经不再沸腾,但那颗罪恶的母蛊已经彻底化为了一滩灰烬。
温青青指挥着村民,将剩下所有的工业盐和草木灰全部倒入潭中。
这会彻底破坏这里的水质酸碱度,确保这种阴毒的蛊虫再也无法滋生。
虽然这条河的水在未来几年内可能无法饮用,但至少,它不再杀人了。
温青青站在山顶,摘下了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虽然带着石灰味、但却无比干净的空气。
“结束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在一张沾着泥土的信纸上写下了简短的报告。
“摄政王亲启:”
“南楚毒瘤已切除,手术成功,病灶已清理,未见扩散。”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从黑袍蛊师的尸体上搜出的一个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画着海图的信纸。
那是蛊师还没来得及发出的信。
温青青的眼神微微一凝,继续写道:
“但我们在蛊师身上搜到了一封信,这‘枯荣蛊’的种子,不仅在南楚投放了,似乎还通过海路送往了东海的岛国。”
她收起信纸,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是大海的方向。
“看来,这场以科学对抗愚昧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