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留步。”
退朝之后,陈宇靖刻意在赵淮安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侯良久。
直至天色将晚,他才总算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赵淮安。
“陈大人?”
“赵某公务在身,若有何事,还望陈大人尽可能快些说。”
对此,陈宇靖也不恼,只是淡淡的指了指他的府邸。
“为的就是你的公务。”
“不请我进去一叙?”
“唉……”
“陈大人,你们书院一脉如今本就不得陛下信任,何必节外生枝呢?”
李院长告老还乡,卸下院长之职后,虞山书院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
朝堂上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这是在刻意打压书院一脉。
在李院长之后,书院为数不多还能称为领头羊的,大概也就剩陈宇靖了。
依着赵淮安的看法,如今他就该夹着尾巴小心翼翼的在夹缝中生存,千万不要再引得陛下不悦才是唯一的解法。
可现在,他不仅没有小心翼翼,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等在自己回府的路上。
难道陈宇靖还没得到教训吗?
还是说,他还以为,书院还是那个书院?陛下不敢真的连根拔起?
那未免有点太……
“赵大人,我是来救你命的。”
“若非事关重大,我又怎会冒然出现在这。”
“难道我会不知,如今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在给陛下把柄?”
“救我的命?”
“何解?”
见陈宇靖那满脸的凝重,赵淮安也不禁认真起来。
“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就不怕隔墙有耳?”
“接下来我要说的,可都不是什么好话。”
“……你也真够大胆的。”
推开府门,将家丁分派出去巡逻后,赵淮安将陈宇靖带到自己的书房。
直至煞气将整个书房全数笼罩,陈宇靖才瞬间放松下来。
“赵大人,要说大胆,你可比我大胆多了。”
“这种要命的事,你也敢去接?”
“还带着国师,带着汪公公一起去,你到底在想什么?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无论是指挥失策还是敌军势大,无论是旁人的错,还是他这个主帅的问题,只要接下来的平叛之战有那么一丁点的问题,赵淮安都保不住自己的脑袋。
以至于,依着陈宇靖的推测,即便赵淮安真的镇压了邕州叛军,只要不是完胜,等待他的大概也不会是封赏,而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责罚。
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在舔林氏父子,所以林天羽折损四万馀精兵,在早朝上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而赵淮安却是截然相反。
他并不得陛下信任,甚至陈宇靖感觉,他还隐隐被陛下所忌惮。
虽然不懂为何陛下不忌惮林氏父子,反而忌惮早早将兵权移交,在军中没有丝毫党羽的赵淮安。
但事实就是这样。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解难,是我等从军之人的责任!”
赵淮安沉声道。
他没想过那么多弯弯绕。
朝廷需要他出征,他便领旨,领兵。
仅此而已。
“可陛下是要你的命,要榨干你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将你彻底抛弃!”
“你难道不想自救吗?”
“自救?想啊,如果可以的话,谁又会想死呢,可对我等军人来说,更重要的难道不该是保家卫国吗?”
“至少也要等家国稳定之后,才能轮到思考个人生死这样的小事吧。”
小事?
生死难道是小事?
面对赵淮安坦然的模样,陈宇靖忽然有些心酸。
朝中分明有忠臣,有良将。
即便陛下真的传位于太子,只要用好朝中的臣子,不说能让大楚多兴盛,至少安稳些年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往后太子再学的聪明些,虽当不了中兴之主,却也足以当个守成之君。
偏偏,陛下不信任朝中的忠臣、良将,他只信他的林氏父子。
可悲!
沉默片刻后,陈宇靖逐渐收敛心中感慨。
“这话倒是也没问题,不过你不觉得林鸿业的话奇怪吗?”
“他的那些话中,有几分是真?”
“若不能提前探明邕州城的虚实,你就是去了又有何用?”
明眼人都不会全信林鸿业的话。
问题只在于,可以信多少,以及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是两眼一抹黑的抓瞎,带着人鲁莽的直奔邕州城去,那是蠢货所为。
面对陈宇靖的担忧,赵淮安只是走到书房中挂着的地图边。
“不出意外的话,九真一假。”
“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二皇子的实力或许是真,唯独邕州兵马强悍一定是假的。”
“那穷乡僻壤,不可能诞生足以匹敌朝廷精兵的精锐。”
“这一点,整个朝中,应该都没几人能比我更了解。”
曾经,他就是靠着镇压邕州叛乱屡次立下大功,从而走入了陛下的视野之中。
别说朝中那些文官,就是军中武人,大概也没几人能比他更了解邕州叛军的真相。
那些人,甚至都称不上是叛军,更多是一些吃不上饭的灾民。
他们不想造反,只是被逼的无可奈何,只能去抢。
不抢,不开朝廷粮仓,他们就只有等着被活活饿死。
可开了朝廷粮仓,罪同谋反,所有参与者又都是死罪。
对他们而言,这两头都是死路。
开粮仓唯一的意义,大概也就是让他们能够在死前多吃几顿,当个饱死鬼。
也正是在最后一次参与邕州平叛后,赵淮安才果断的选择了调离京营前往边军。
宁愿放弃权力,放弃轻松的上升信道,转而去凶险万分的边疆沾染蛮族的血,他也不想再沾那些可怜人的血。
“绝大部分百姓都只能用草根、树皮果腹的地方,凭什么能出精锐?凭什么能匹敌京营将士?”
“陈大人,你没去过邕州,没见过那等惨状。”
“曾有个俘虏带我去看过他们的村子。”
“那里是一片荒原,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每一间草木屋中都躺着数具肚皮几乎都要撑破的尸体。”
“他指着他们问我,他只是想活着,他有什么错?”
“我该如何回答他?”
“放眼望去,百姓皆已瘦成皮包骨,要如何才能养出所谓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