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田契我周氏也可以交,只是那终究是祖宗基业,能否让我回去有些交代?”
周邬在短暂的尤豫之后便率先开口。
越是有钱、有底气的人,反而越不在意这些所谓祖产。
有时候舍弃一些东西,能够得到更多。
不过饶是他看得开,在听到王牧之接下来的话之后,还是险些破防。
“每百亩地给五亩地的收成,放心,不会让你们饿死的。”
“就算一点馀粮都没有,稍微勒紧点裤腰带,应该也能撑到来年秋收。”
“夺少?”
周邬目定口呆。
每百亩地,给五亩地的收成。
我滴个乖乖,这么大方的?
明明可以直接抢,他竟然还愿意给五亩地的粮食来打发我们这些叫花子?
驸马大气啊!
“怎么?不愿?”
“可否……”
周邬低头正要讨价还价,却见王牧之抬手便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也没有拒绝的可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要么,乖乖上交田契,驸马宅心仁厚,还愿意给你们些许出于人道主义的补偿。”
“真不想上交也没关系,等着你们的田契变成一张张废纸就好。”
废纸?田契那可是祖产,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怎么可能变成废纸!
除非……
周邬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想到了。
面前这没有太多表情的年轻人,他是真的要颠复古往今来这么多年的规矩!
他要掀的不是楚王朝,是这天下,是如他们这般所有高高在上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
失神之下,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喃喃出声。
“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在人为。”
林渊轻笑着道。
土地兼并,这是每一个封建王朝都难以避免,也无法处理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其实是有个标准答案的。
恰好,这个标准答案,林渊知道。
只是这个答案,需要杀的人头滚滚,以至于历代无论怎样的明君都不敢去干罢了。
他们不敢干,一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二就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是否会让局面往更坏的方向滑落。
不过这些问题,对林渊而言,压根就算不得问题。
他一不留恋权柄,二也清楚的知道,这标准答案背后所带来的收益。
或许他没办法做到尽善尽美,可只要能开出这个头,即便做不完,往后自然也有人能替他走下去。
前提是,这个头一定要开的足够完美。
“周氏,愿意。”
看着那翩翩公子模样的身影,周邬心中无限悲凉。
从前如何的风光,往后,恐怕再也无法重现。
可他没有反抗的馀地。
这位翩翩公子是不介意杀人的。
不答应,那就是人头滚滚的下场。
“我等也愿意!”
既然周邬都低头,那剩下的冯、马两家自然没什么好挣扎的。
毕竟周氏一家的田地,都顶他们两家加起来还得翻个倍了。
“回去之后,将家中佃户、长工都登记在册,所有隐户配合衙门登记户籍。”
“这些事,王牧之会配合你们去做。”
对于林渊的一项项安排,三人也不敢有半点意见,只有连连点头。
直至一切安排妥当,林渊才冲王牧之使了个眼色。
对方瞬间领会,赶紧接过了话头。
“行了,苦着个脸给谁看呢?”
“不就是拿你们点田产么,跟要你们命似得。”
“放心,驸马拿走你们多少东西,就会给予你们多少回报。”
“瞅瞅,这是驸马不久前给老夫画的蓝图,这会是将来的邕州城!”
王牧之带着三人来到侧面的书桌旁。
看着那一项项规划,周邬等人从一开始的颓废,到后来惊讶的张大嘴巴合都合不拢。
这是要将整个邕州都改头换面啊!
这得花多少钱?
从中又能挣到多少钱?
“等,等等,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介绍到一半,周邬问出了几乎同样的问题。
说句不好听的,把国库都掏空也未必够他这么改的吧?
“所以你以为,驸马收你们那点钱,真是为了填自己的小金库?”
“不怕告诉你,所有收上来的赋税,都堆积在衙门之中,是为了这些事做的准备。”
“你在告示上所看到的那高达九成五的赋税,也都是为此。”
砍一城富户,造福一城百姓。
这就是林渊在做的。
虽然王牧之也不知道,林渊为何要做这种损己利人之事,但这不防碍他明白,这是好事,是善事,是名留青史之事!
他现在也已经看开,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能够掺和进这样的事情中,乃是邀天之幸!
林渊不是在压榨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无数人磕破脑袋去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我好象明白了点什么。”
周邬也反应了过来。
商户能做大的,脑子都不会笨。
或许刚开始都会觉得,是林渊贪得无厌,要如梁州牧一般,取他们的家产充入自己的私库。
那他们当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同时还要想方设法的为自己捞取好处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是贪得无厌,而是大公无私!
要做的也不是丰富自己的私藏,而是要造福天下百姓。
这件事只要开始做,无论成与不成,但凡有那么一点痕迹,都足够他们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在史书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身为男儿,尤其是士族出身的男儿。
哪怕如今家族已然没落,再无人为官,也不防碍他们心中有那么一种渴望。
士族清流的确怕死,可若是一死能够名留青史,那争着为其死的清流,怕是能从衙门排队排到邕州城外!
“驸马当真舍得?这可是天量的财富。”
“哪怕拿这些钱去招兵买马,去打造兵器铠甲,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拉起一支真正足以让朝廷胆寒的兵马。”
“可他竟然,竟然……”
周邬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好了。
明明大敌当前,不知何时朝廷的平叛大军就会来到。
林渊却没想着武装自己,反而做起了这些事。
就好象,好象是他知道自己赢不了,只想在自己败亡之前,给邕州百姓留下些东西,为这些可怜人做些什么。
这,真的还是他认知中的,凡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