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岸线的旅程,比想象中更缓慢,也更消耗心神。
礁石、沙滩、陡峭的崖壁、长满滑腻海藻的潮间带……地形不断变换。
礁在前面引路,他像一只熟悉潮汐的幼年海兽,灵巧地在嶙峋的怪石间跳跃,时而又停下来,仔细辨认沙地上的痕迹,或侧耳倾听风与海浪带来的细微声响。
“这边走,这里的岩架比较结实,下面水深,不会有潜伏的礁蟹。“
“那边沙子颜色不对,下面可能是流沙坑,绕开。”
澜背着昏迷的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额头的汗珠和略显粗重的呼吸,显露出她的负担。
苏晚晴紧跟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搀扶,目光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天空和内陆方向。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十公里。体力、伤势、以及对未知的谨慎,拖慢了速度。
夜晚降临时,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缝,狭窄但干燥。
礁熟练地用收集到的干海藻和少量浮木生起一小堆篝火——这次没用澜的特殊方法,而是用了最原始的燧石打火。
火焰驱散了海边的湿寒,也烤干了部分衣物。食物依旧是烤鱼和贝类,加上一些礁辨认出的、可食用的咸味海带。味道单调,但能提供热量。
围着微弱的火光,沉默笼罩着三人。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
“澜姐姐,”苏晚晴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说……林夜哥哥最后留下的那片碎片,会不会……还有别的用处?我总觉得,它好像……不只是一点残留。”
澜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存放碎片的位置。
那块暗淡的、带着裂纹的碎片,这两天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尤其是在靠近大海,或者夜晚星辰显露的时候。
但她不确定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碎片真的在回应什么。
“不清楚。”澜摇头,
“那是星穹文明的东西,和我们掌握的力量体系不同。林夜能用它,是因为他有星穹幼树。我们……”
“恐怕连它万分之一的奥秘都触及不到。”
“但是,”
“导师说过,星穹文明的力量,本质是‘秩序’与‘共鸣’。大海的力量,本质是‘流动’与‘生命’。虚空的力量,是‘混乱’与‘吞噬’。
它们截然不同,但在某些最原始的层面,也许……存在一丝沟通的可能?就像最狂暴的海啸和最宁静的深海,都是‘海’的一部分。”
少年的话带着某种哲学的意味,让澜和苏晚晴都陷入了沉思。
“你想说什么,礁?”澜问。
礁犹豫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位林夜哥哥,他用自己作为‘桥梁’,连接了不同的力量,甚至短暂地撼动了世界树那样的造物。他的残留……也许并不仅仅是‘残留’。
也许,它依然保持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桥梁’特性?只是我们不知道如何激活,或者,需要特殊的条件。”
特殊的条件?澜想起碎片在夜晚的微弱脉动。星辰?还是……特定的能量环境?
这个话题没有答案,但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里。
第二天,旅程继续。天气变坏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变得猛烈,卷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脸上。能见度降低,道路更加湿滑难行。
澜的伤口在潮湿和负重下,开始隐隐作痛。苏晚晴的脸色也更差了。只有礁,似乎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甚至显得更精神了些。
“风里有不好的味道。”礁在一处突出的海崖上停下,眯起眼看向南方,那里雨幕更浓,“不是雨的味道……是某种……腐烂和金属混合的气息。还有……很低频的震动。”
“震动?”澜凝神感知,除了风声雨声和海浪,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在地下,或者海里,很远,但正在传播。”礁的表情严肃起来,“导师教过我辨识这种震动……通常意味着,有大型的、非自然的构造体在移动,或者……能量在异常汇聚。”
非自然的构造体?能量汇聚?
澜立刻想到了基金会,或者……虚空回廊泄露出来的其他什么东西?
“能判断方向和距离吗?”她急问。
礁摇摇头:“太模糊了,风雨干扰很大。但方向……大概也是南方,和我们同路。”
同路?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巧合?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加快速度。”澜当机立断,“尽量远离海岸线,贴近内陆的崖壁走,减少暴露。”
队伍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他们不再节省体力,尽可能快地移动。礁放弃了相对好走但暴露的沙滩,选择更崎岖、但更有遮蔽的礁石区和崖壁小路。
下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格外险峻的海域。黑色的悬崖笔直插入海中,高达百米,下方海浪汹涌,撞在崖壁上碎成惨白的泡沫。沿着崖顶只有一条狭窄的、布满碎石的小径。
“前面就是‘黑齿海峡’,”礁指着前方,“过了这段最窄的崖顶路,后面地形会开阔一些。但这段路……要格外小心,风大,路滑,下面就是深海。”
他看着澜背上的汐,又看看疲惫的苏晚晴:“我走最前面探路,晚晴姐姐走中间,澜姐姐你断后。一定踩稳,抓紧内侧的岩石。”
三人调整队形,开始缓慢而谨慎地通过这段死亡之路。强风几乎要把人吹倒,雨水让脚下的碎石滑不留足。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
就在他们走到悬崖中段,最狭窄危险的地方时——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从南方传来!脚下的悬崖剧烈地震动起来!碎石簌簌滚落!
“地震?!”苏晚晴惊呼,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滑倒!
“抓紧!”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内侧岩壁。
澜也立刻蹲下,单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牢牢稳住背上的汐。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但悬崖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新的裂缝。
“不是普通地震……”礁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南方,雨幕中什么也看不清,“那个震动……放大了。方向……更明确了。就在我们正前方偏西一点,距离……可能只有二三十公里了!”
二三十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不到一天的路程!
“那东西在移动?还是……在‘启动’?”澜的心沉到谷底。不管是什么,挡在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而且听起来绝非善类。
“不知道。”礁摇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惊慌,“但那个气息……很不好。混杂着死寂、机械、还有……一点点类似虚空回廊那边的‘空洞’感。”
空洞感?难道是基金会的大型移动基地?还是……从虚空回廊泄露出来的、被封印前跑出来的什么东西?
前有未知阻截,后有可能存在的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
“继续走。”澜的声音冰冷,却异常稳定,“我们没有退路。停下就是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机会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重新背好汐,目光如刀,刺向前方风雨弥漫的黑暗。
“加快速度,穿过这段悬崖。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我们需要重新计划。”
风雨更急了,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之物咆哮。
而悬崖小径上,三个渺小的身影,背负着同伴与希望,迎着风雨与迫近的威胁,继续艰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