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最终还是来了,却照不透山谷里翻滚的浓烟和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
澜被礁几乎是半拖半拽着,从绳降点踉跄逃下峭壁,身后的岩壁在持续的余震中簌簌落下碎石。
她的耳中一片嗡鸣,意识像是被冰锥刺穿后又搅成一团乱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剧痛。嘴里满是血腥味,视线边缘不断有黑斑闪现。
“这边!快!”雷锤和火钳的身影从前方一块巨石后闪出,他们的脸上、身上沾满了硝烟和尘土,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雷锤二话不说,架起澜的另一条胳膊,和礁一起架着她,朝着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
“其他人呢?”礁喘息着问。
“淬火先一步去c点准备车辆了,铁砧和烙铁断后,引开了一队追兵。”
火钳语速飞快,同时不断回头观察后方情况,“动静太大,基金会肯定疯了,必须马上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穿过崎岖的乱石滩,钻进一条狭窄的干涸河道。
身后,山谷方向传来更多的爆炸声、警报声,甚至还有能量武器交火的尖啸。
显然,基金会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追兵已然出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c点——一片被风化岩柱遮蔽的隐蔽洼地。
一辆锈迹斑斑、但明显经过改装、加装了额外装甲板和储物架的六轮越野车停在那里,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淬火正焦急地守在车边。
“快上车!”
众人合力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澜塞进后排座位。
礁立刻跟进去,扶住她。雷锤跳上驾驶座,火钳上了副驾,淬火则钻进后车厢,操作着一台不断闪烁警告灯的小型终端,显然在监控着什么。
“铁砧和烙铁的信号正在靠近。”淬火紧盯着屏幕,“但后面……至少有三支快速反应小队咬上来了,距离不到三公里!”
“不等了,先走!给他们发汇合坐标!”雷锤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洼地,在荒凉破碎的地面上颠簸疾驰。
剧烈的颠簸让澜又咳出一口血,礁手忙脚乱地用布巾帮她擦拭,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澜姐姐,坚持住!”
澜勉强睁开眼,视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礁焦急的脸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败景色。
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受到的是强烈的规则反噬和精神冲击!”礁向开车的雷锤喊道,
“我的潮声安抚作用不大,必须尽快找到更专业的治疗,或者让她进入深度休眠!”
“先甩掉尾巴!”雷锤咬牙,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冲上一道土坡,又狠狠砸落,几乎要散架。
后车厢的淬火突然喊道:“铁砧和烙铁的信号消失了!”
车内气氛瞬间一凝。
“什么?!”火钳猛地回头。
“最后信号显示他们在西南方向两公里处停下,然后……能量反应剧烈爆发,之后信号就没了。”淬火的声音低沉下去,“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断后的两人,凶多吉少。
雷锤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记下坐标。等安顿下来,回去找。”
车内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轮胎碾压砂石的声音,悲伤和沉重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
越野车在雷锤精湛的驾驶技术下,专挑地形复杂、难以追踪的路线前进,七拐八绕,渐渐将身后的追兵甩开。
一小时后,他们驶入了一片更为荒凉、布满巨大风化岩的戈壁区域。
“暂时安全了。”淬火确认了扫描结果,
“追兵失去了我们的踪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但我们不能停,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进入更复杂的地形。”
雷锤减缓了车速,让颠簸稍微平缓一些。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昏迷过去的澜,沉声问礁:“她怎么样?”
礁正尝试用最温和的深蓝之力滋润澜干涸的精神,但收效甚微。
“很糟。反噬的力量在持续侵蚀她的意识核心,像是一种‘冻伤’。普通的治疗没用。可能……只有深蓝摇篮的‘母海共鸣’,或者更高级的精神治愈能力,才能稳住。”
深蓝摇篮……还有至少六百公里。
“她能撑到那时候吗?”火钳问。
礁沉默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很难。
就在这时,一直被澜贴身携带、在“余烬行动”中耗尽了最后光芒、甚至出现了更多裂纹的那块暗金色碎片,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芒,更像是某种信息的脉冲。
这脉冲不仅被澜残存的意识捕捉到,甚至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让车内所有对能量敏感的人(礁、雷锤、火钳、淬火)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段极其简短、破碎、仿佛跨越了遥远时空传来的意念:
【……种子……未熄……】
【……坐标……已记录……】
【……‘花园’……等待……】
脉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彻底消散。碎片也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车内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种子?花园?”火钳皱紧眉头,“什么意思?这碎片……难道不只是碎片?”
礁的呼吸变得急促:“导师的笔记里提到过……星穹文明最核心的传承,有时会以‘种子’的形式保存。难道林夜哥哥留下的,不仅仅是力量残留,而是……一颗‘种子’的信息载体?那个‘花园’……难道是星穹文明某个保存‘种子’的避难所或者数据库的代号?”
这个推测比之前更加惊人。如果碎片不仅是钥匙,还是地图和信标……
“坐标呢?”淬火立刻调出终端的记录模块,“刚才的脉冲,有没有附带空间坐标信息?”
“太短暂了,我的设备捕捉不到。”淬火摇头,看向澜,“也许……只有她能解读,或者碎片只对她‘开放’。”
澜在刚才脉冲掠过时,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但并未醒来。只是紧皱的眉头,似乎略微舒展了一点点。
“先不管那个。”雷锤定了定神,重新专注于驾驶,“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她的命,然后去深蓝摇篮。其他的……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越野车继续在荒芜的戈壁上行驶,朝着东北方向,那是绕过锈蚀山谷、前往海岸线、再转向南方的漫长弧线的起点。
几个小时后,他们与一支奉命前来接应的、由苏晚晴带领的小型驮兽队(用洞窟里剩余的物资从附近游牧民据点换来的)成功汇合。
看到澜昏迷不醒的样子,苏晚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和礁一起将澜安置在铺了软垫的驮兽背上,用绳索固定好。
队伍再次扩大,速度却更慢了。
他们沿着戈壁与稀疏草原的交界地带,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主要通道和可能的眼线。
白天隐蔽休息,夜晚借着星光赶路。
澜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中,偶尔会短暂地醒来,眼神空洞,似乎不认识周围的人,只是下意识地攥着胸口——那里放着已经彻底沉寂的碎片。
礁和苏晚晴轮流照顾她,用最基础的方式维持她的生命。
雷锤的小队则承担了所有的警戒和侦察任务。
失去了铁砧和烙铁,剩下的三人更加沉默,但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们利用对北境地形的熟悉,避开了一处疑似基金会前哨站的地方,又绕开了一片辐射着不祥气息的虚空污染残留区。
旅途漫长而艰难。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逃亡者。
他们有了明确的目的地(深蓝摇篮),有了并肩作战的同伴,心中也埋下了一颗名为“种子”的、微小却坚韧的希望。
七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那抹与灰黄色戈壁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安的深蓝色——坠星海湾的边缘。
深蓝摇篮,就在那片深蓝之后。
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海湾外围的森林区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火钳突然发出预警的手势,示意所有人隐蔽。
她从一块岩石后探头观察,片刻后,脸色凝重地退了回来。
“前面……有战斗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她压低声音,
“不是基金会风格。像是……深蓝摇篮的守卫,和什么东西交过手。林子里有断裂的珊瑚矛,还有……一些没见过的、带着硫磺和岩石味道的黑色血迹。”
深蓝摇篮外围,发生了战斗?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归途的终点,似乎并非一片宁静的港湾。
而新的风暴,或许已经在等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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