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拍卖会落下帷幕,万宝楼内外的喧嚣却并未立刻平息。
成交的宾客忙着交割灵石宝物,未得者或叹息或议论,更多的则涌入楼内准备的宴席,继续着这场妖族盛会。
灵酒佳肴的香气与妖气、宝光交织,将这海底之夜喧染得热闹非凡。
青玉并未参加这场庆功宴。
他向木黎、珠莹等人略一点头示意,便悄然离开了万宝楼,身形化作一道无形水痕,融入林海之外幽暗的水域。
他缓缓朝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行。
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唯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如同深海底层缓缓流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
故人已逝,终须一别。
循着多年前的记忆,青玉再次来到了那片名为“暗流湾”的贫瘠水域。
灵气依旧稀薄,水色昏暗,只有零星的低阶水族在嶙峋的礁石间缓慢游弋,一派荒凉景象。
他没有惊动任何生灵,径直掠向那片被称为“沉骨礁”的局域。
惨白色的礁石如同巨兽的枯骨,在幽暗海水中静静矗立,散发着阴冷与死寂的气息。
比起十多年前,这里似乎更加荒芜,连那些占据鳌十三旧洞府的“蚀骨鱼”都已不见踪影,或许是被更强大的捕食者吞噬,或许是自己迁徙了。
那处洞府的入口依旧,禁制残骸早已被水流和时间磨平,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被水草和珊瑚残骸半掩的窟窿。
洞内再无任何灵力波动,只有最深沉的空寂。
青玉在洞府入口前静静悬停。
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幽深的洞口。
随后缓缓抬手,从随身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只造型古朴、以某种深海灵木雕刻而成的酒壶,又取出两只同材质的酒杯。
拔开壶塞,一股清冽却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弥漫开来,与周围阴冷的海水形成奇异对比。
这是他从林海带出的一壶陈酿,虽非顶级灵酒,却也有独特滋味。
青玉将两只酒杯斟满。澄澈的酒液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端起其中一杯,对着那幽深的洞口,轻轻举了举,低声开口,声音通过海水,平静而清淅:
“鳌道友,一别数十载,我又来看你了。”
“当年沉鳞渊中,把酒言欢,论道切磋,虽时日短暂,亦是快事。青玉一直记得。”
“大道艰难,劫数莫测。道友先行一步,或许亦是解脱,不必再受这红尘纷扰、道途煎熬之苦。”
“这杯酒,敬你我昔日相识之缘,敬道友求道之心。”
说罢,他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入海水中。
酒液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他化神修为的微控下,化作一道清澈的酒线,无声地流入那幽暗的洞口,仿佛真的被故人饮下。
接着,他又端起另一杯,自己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木质的清香与淡淡的苦涩回甘。
他将空杯与酒壶轻轻放在洞口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上。
做完这一切,青玉在洞口又静立了片刻。
海流无声拂过他暗青色的衣袍,带来远处深海的寒意与死寂。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更多的仪式。
修行至今,他早已明白,生死是天地至理,离别是常态。
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与礁石上的酒具,青玉转身,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与寂聊的“沉骨礁”,离开了“暗流湾”,也再一次离开了云梦大泽。
这次木黎的任职宴会和这次拍卖会,龙宫派来的都是敖烈带头,墨峥甚至没来露脸。
他没有再回荧光林海告别。该说的,该做的,之前已然完成。
离别宴席上的喧嚣,于他而言已是过去。
一路向西。
离开云梦大泽浩瀚的水域,陆地的轮廓逐渐在脚下展开。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修真坊市、小型宗门山门,以及依附于这些修真势力存在的凡人城镇。
天空中也时常有各色遁光掠过,显示着这片局域修真文明的活跃。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不断向西深入,修士活动的痕迹明显减少。
灵气浓度开始下降,变得稀薄而驳杂。
下方的地貌也从水网密布、林木葱茏,逐渐变得干燥、开阔,植被稀疏起来。
大片大片的原野、低矮的丘陵取代了连绵的山脉与茂密的森林。
凡人国度的城镇、村庄开始成为主要的聚落形态。
阡陌纵横的农田,泥土或砖石筑成的低矮房屋,袅袅升起的炊烟,道路上缓慢移动的车马行人……构成了一幅与修真界截然不同的、属于凡俗人间的画卷。
青玉将遁光压得极低,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过客,在高空静静俯瞰着下方的人间烟火。
他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汗滴禾下土;看到商队驮着货物,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蜿蜒前行;看到稚童在村口嬉戏,笑声隐约可闻;看到城镇集市上人头攒动,讨价还价声喧嚣;也看到荒村野冢,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与生民的艰辛。
这些景象,与他游历七洲途经的其他凡人地界,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相似的是那份属于凡人最根本的生存、劳作、繁衍的脉动。
不同的是,这片靠近云梦洲与竺殷洲交界的土地,似乎更加贫瘠,人烟也更加稀疏,透露着一种边荒之地的苍凉与艰难。
“这便是……古华界的另一面。”青玉心中暗忖。
修真者高高在上,餐霞饮露,追求长生逍遥,视凡俗如蝼蚁尘埃。
但正是这亿万如同蝼蚁尘埃般的凡人,构成了这个世界最庞大、最基础的底色,他们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代代相传,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说起来,他的《七洲游宴记》,记录奇珍异兽、灵膳佳酿、秘境遗迹、大能论道,但似乎……对这般最寻常、也最广阔的凡俗人间,着墨不多?
或许,这也是一种缺憾。
他想起陈超的“红星一号”,想起其“愿为亿万凡人添一把帮手”的宏愿。
思绪飘飞间,下方地貌变化越发明显。
绿色几乎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土黄色。
戈壁、荒漠开始出现,狂风卷起沙尘,形成一道道昏黄的龙卷。
河流变得极其稀少,且多为季节性河流,河床干涸,裸露着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卵石。
偶尔能看到一小片顽强的绿洲,如同镶崁在黄色绒布上的翡翠,周围聚集着一些低矮的土堡和帐篷,那便是这片土地上凡人赖以生存的据点。
空气干燥而灸热,灵气几乎感应不到。
天空是高远而单调的湛蓝,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
这里,已是云梦洲的极西边缘,再往前,便是与竺殷洲接壤的潦阔荒漠与戈壁地带。
两洲之间,并无明显的高山或大河作为天然界线,只有这愈发严酷的自然环境,标识着地域的转换。
人烟愈发稀少,往往飞行数百里,才能看到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且多是迁徙的游牧部落,或是依托珍贵水源创建的极小聚落。
修士的踪迹更是几乎绝迹,这等贫瘠荒芜、灵气几近于无之地,对修行毫无益处,自然无人愿意在此常驻。
青玉的遁光在无边无际的土黄色荒漠上空掠过。
他并不觉得枯燥,反而以一种全新的心境,观察、体会着这截然不同的天地。
烈日、狂风、流沙、偶尔掠过的秃鹫或沙蜥……万物都在以最直接的方式,演绎着生存与消亡。
他落在一座高耸的、被风侵蚀成千奇百怪形态的赤红色岩山顶端,极目远眺。
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与戈壁,天地苍茫,自身渺小。
“竺殷洲……”他低声念出这个即将踏足的大洲之名。
收起些许心绪,青玉不再停留,身形再次化作流光,朝着那荒漠深处,竺殷洲的方向,坚定而平稳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