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将本就昏黄的天地涂抹得更加混沌。
这里是竺殷洲西北,被世人敬畏地称为“死亡沙海”的边缘。
入目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滚烫沙丘,它们像凝固的、焦渴的巨兽,匍匐在灼热的阳光下。
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视线所及之处,景物都在晃动。
除了风声和偶尔沙粒滚落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声响,一片死寂。
然而此刻,在这片绝地的边缘,一处被巨大风化岩山环抱的隐蔽谷地中,却集结了一支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队伍。
谷地内,原本肆虐的风沙被一层淡青色的、微微波动的光幕阻隔在外,那是数面阵旗联合布下的“定风辟沙阵”。
阵内,空气虽然依旧干燥灼热,却已可忍受。
三艘形制奇特的飞舟静静停泊。它们比寻常的货运或客用飞舟要小上一圈,但线条更加流畅、坚固。
舟体并非寻常的灵木或金属,而是一种掺杂了某种暗金色砂砾的材料,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舟身两侧,铭刻着复杂的淡蓝色阵纹,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显然是用来对抗外界恐怖高温的。
舟首被加固,形如鸟喙,利于破开沙暴。这赫然是沙家不惜工本、秘密改装的“沙海探幽舟”。
飞舟旁,人影幢幢,约莫三十馀人,分作数堆,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形成联合之势。
他们气息沉凝,最低也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且个个目光锐利,经验丰富,显然是各大家族精挑细选出的精锐。
人数最多的一队,约十人,簇拥着一位面色红润、气息如火的壮硕老者,正是炎家家主。
他带来的四人,皆身着赤红劲装,浑身隐隐有热浪升腾,显然主修火系功法,对周围的高温环境适应最好。
炎家主本人更是毫不掩饰地将一丝炽热真元外放,仿佛要与这沙海的热力一较高下,引得旁边金家一位长老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挪开了半步。
金家来了六人,由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金家长老带队。
除了两名修为精深、擅于防御和勘探的长老,还带了四名年轻子弟,修为只在金丹中期,但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奇特背囊,里面装满了各种小巧的勘探罗盘、矿物感应盘、以及记录玉简。
他们此刻正围着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赤褐色岩石,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岩石上比划,眼神专注。
呼延家只来了五人,但气势最盛。
为首的呼延山,身材比呼延家主更加雄壮,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气息沉凝如山岳,目光开阖间隐有精芒闪铄。
他身后四人,皆是彪形大汉,赤裸的骼膊上筋肉虬结,布满疤痕,沉默地侍立着,浑身煞气凝而不散,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悍卒。
他们几乎不与他人交谈,只是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兵刃和甲胄。
那套暗黄色的“戊土镇岳甲”和沉重的“破军戟”,即便只是放在一旁,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厚重与锋锐之意。
沙家作为“后勤”与“运输”的主要提供方,人数也不少,有八人。
沙万壑本人并未亲至,带队的是沙猛。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虽然修为只是元婴中期,但气息极为扎实,一看便是实战派。
他带来的七人,既有操纵飞舟的好手,也有精通阵法、负责维护“定风辟沙阵”和飞舟上防护阵法的修士,还有两名身法敏捷、擅长侦察的斥候。
沙猛正与手下低声交代着什么,目光不时扫过谷口,警剔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最安静的,是阴敷家。她们只来了四人,清一色的女子,皆着墨绿色劲装,面覆轻纱。
为首的自然是阴敷月,她静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背阴处,周身环绕着一层清冷气息,隔绝了外界的燥热。
她身后三名女修,姿态恭谨,沉默不语。
但若有感知敏锐者靠近,便能隐隐感到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阴寒与腥气。
而此行的发起者与主导者,赫连家,则来了七人。
赫连雄亦未亲自前来,带队的是赫连家一位名为赫连岳的元婴后期长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实则心思缜密,精于阵法与禁制之学。
他身旁,站着那位曾“发现”古玉符和地图的客卿长老,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其馀五人,皆是赫连家金丹期好手,其中两人背负着奇特的金属圆盘,圆盘上指针颤动,符文闪铄,正是赫连家重金从中土“天工阁”购置的“地脉勘探法盘”。
另有一人,手持一截非金非木、泛着乌光的锥形法器,正是配套的“破禁锥”。
“诸位,” 赫连岳见人已到齐,各家的准备也基本查验完毕,便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阵外的风吼。
“此地便是地图所示的前哨汇聚点,‘流炎魔域’入口,据此尚有七日路程。飞舟已备妥,物资也已齐备。按照约定,出发前,我等需在此,共立‘心魔血誓’,以定盟约,以明心迹,共探遗藏,同进同退。”
众人神色一肃,纷纷上前,围成一圈。
赫连岳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以某种四阶妖兽皮鞣制而成的暗金色誓约卷轴。
其上以某种暗红色的灵血书写着繁复的誓约条文,内核是“探索期间,不得背叛盟友,不得暗施毒手,需共御外敌,所得利益按约定比例分配”等等,末尾留有空位。
“一旦以精血神魂立誓,若有违背,必遭心魔反噬,神魂俱损,道途断绝,并累及血脉亲族气运。”
赫连岳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无异议,便请吧。”
沙猛率先点头,毫不尤豫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精血与神魂气息的血雾,血雾落在卷轴末尾,自动形成一个繁复的符号,融入卷轴之中,卷轴顿时亮起一层血光。
呼延山一言不发,同样喷出血雾,那血雾竟隐隐化为一个小型山岳虚影,砸入卷轴,气势迫人。
炎家主哈哈一笑,血雾带着灼热气息融入。
金家长老捻须微笑,血雾平和。
阴敷月最是平静,只屈指一弹,一滴殷红中带着一丝诡异青色的血珠飞出,无声无息地融入卷轴,那处的血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恢复。
赫连岳最后立誓,血雾融入,卷轴骤然血光大盛,旋即内敛,恢复成暗金色,但其上多了一股无形而肃穆的约束力,笼罩在所有立誓者心头。
誓成。
“好!” 赫连岳收起卷轴,神色稍缓,“既已立誓,我等便是一体。时辰不早,此地不宜久留,恐有沙暴或妖兽滋扰。请诸位登舟,我们即刻出发,前往‘流炎魔域’外围!”
众人并无异议,纷纷转身,走向各自家族所属或分配乘坐的飞舟。
沙猛一声令下,三艘“沙海探幽舟”表面的阵纹逐一亮起,淡蓝色的光罩将舟体完全笼罩,隔绝了外界的高温与风沙。
舟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地,调整方向,对准沙海深处。
“起航!”
随着沙猛一声低喝,三艘飞舟化作三道流光,冲出了“定风辟沙阵”的庇护,一头扎入了前方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金色沙海之中。
阵旗被迅速收起,谷地重新暴露在风沙之下,很快,所有痕迹都被流动的沙粒掩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