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风中带着咸湿的水汽。
数千年来,这片海岸线见证了无数次修士的出海寻宝与妖兽的登陆劫掠,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景象。
上千艘形态各异的法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天南修真界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宗门,都汇聚于此。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一场赌上整个宗门未来的豪赌。
吕长老站在落云宗的楼船船首,海风吹动着他花白的须发。他望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未知道路的迷茫,有背井离乡的伤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解脱。
“老祖,吉时已到。”一名弟子在他身后轻声提醒。
吕长老点点头,正要下令起航,天际在线,忽然出现了十个小黑点。
黑点以惊人的速度放大,转瞬间便已来到舰队上空。
“是御兽宗的飞舟!”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十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虚空飞舟,无声地悬停在空中。
它们的外形与三年前灭掉鬼灵门的那艘巨舰一脉相承,充满了冰冷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灵力暗自运转,法宝蓄势待发。难道那位韩宗主反悔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十艘飞舟的舟首,同时亮起柔和的光芒,投射下一道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正是那副前往天古海域的详尽海图,只是在舰队前方,多了一个闪铄的光点。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飞舟中传出,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航线已规划,我等奉宗主之命,为诸位道友领航。一路顺风。”
说完,十艘虚空飞舟便调转方向,组成一个标准的箭头阵型,不快不慢地向着大海深处飞去。
整个海岸,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十艘飞舟,脑中一片空白。
领航?
他们不是驱逐,不是监视,而是护送?
一名元婴老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脸上满是复杂。这份气度,这份手笔,他们输得不冤。
“起航!”吕长老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庞大的舰队,终于缓缓开动,跟随着那十艘黑色的虚空飞舟,驶向了波澜壮阔的未知之海。
……
鲲鹏舰桥内。
张横正趴在光幕前,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迁徙舰队,脸上的肥肉痛得直抽搐。
“十艘!整整十艘穿云舟!宗主,您知道这一趟来回的灵石消耗,够咱们那四百多个小崽子拆装多少次飞舟吗?咱们这是在资敌啊!”
韩天端坐主位,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一旁的林远推了推鼻梁,镜片反射着数据流的光芒,平静地开口:“张副殿主,你的计算模型存在谬误。第一,确保他们成功抵达天古海域,可以从根源上杜绝他们因迁徙失败而返回天南,造成二次混乱的风险,其长期维稳成本远低于一次性的护航成本。第二,这也是一次长距离航行测试,可以收集到宝贵的远航数据,为我们日后的航行做准备。第三……”
“停停停!”张横被他一连串的专业术语说得头晕脑胀,捂着脑袋摆手,“我不管什么成本风险,我只知道,宗门的灵石,没了!”
韩天终于瞥了他一眼。
“格局。”
只一个字,张横便蔫了下去,缩到角落里,拿出自己的小算盘,一边拨弄一边碎碎念。
韩天不再理他,目光转向林远:“可以开始了。”
“是,宗主。”
林远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
下一刻,整个天南修真界,无论是在深山洞府闭关的散修,还是在凡人城池中行走的炼气士,甚至是田间耕作的凡人,所有人都看到,天空,再一次被巨大的光幕所笼罩。
但这一次,光幕上出现的,不再是杀伐之语,也不是招收弟子的讯息。
而是一行行颠复了所有人认知的大字。
“天工学院在每个元婴宗门附近设立分支,于今日成立。”
“面向天南所有生灵,公开招收修士。”
“不问出身,不限修为,不看灵根。”
“凡入院者,可学格物、算学、炼器、阵法之道。成绩优异者,可获贡献点,换取丹药、法器,乃至延年益寿之法。”
“天道酬勤,人定胜天。知识,即是力量。”
当“不看灵根”四个字出现时,整个天南,彻底疯了。
数千年来,灵根就是一道天堑,将人分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和卑微如蚁的凡。
而现在,有人说,这道天堑,可以被迈过。
一个在坊市角落里,靠着帮人打理药田换取几块碎灵石的少年,呆呆地看着天空,手中的锄头掉在地上都未发觉。他没有灵根,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一名炼气一层的修士,不再受人欺辱。而现在,天空中的那些字,给了他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希望。
一座凡人王国的皇宫内,垂垂老矣的皇帝,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宫殿,看着天空中的神谕,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延年益寿!这是他寻遍天下方士也求不到的东西!
“备驾!不!朕要亲自去参加考核!”
无数的人,从城镇,从乡村,从山野,从天南的每一个角落,用尽一切办法,奔向那座刚刚平静下来的山峰。这一次的浪潮,比三年前御兽宗开山收徒,还要汹涌百倍。
因为这一次,韩天给出的,是面向所有人的希望。
……
御兽峰下。
田一和四百多名师兄弟,正满头大汗地拆解着一艘飞舟。
“注意点!这块偏导护甲上次就是你装错了,导致能量泄露了百分之三!”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就在这时,秦奋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躬敬地站好。他们以为秦教习又是来检查进度的。
秦奋环视一圈,看着这些已经褪去青涩,眼神变得坚毅而专注的弟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们的拆装任务,暂停。”
众人一愣。
秦奋说道随即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需乘坐虚空飞舟赶赴各个招生地点,你们就是天工学院的第一批教习。”
“教……教习?”田一结结巴巴地开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自己都还是预备役弟子,连一艘合格的飞舟都造不出来,现在要去当老师?
“秦教习,我们……我们能教什么?”一个弟子小声问道。
“教你们会的东西。”秦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教他们怎么认零件,怎么看图纸,怎么用灵火,怎么组装出一只最简单的工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三个月后,分院大比,你们带的学徒若是输了,你们所有人的贡献点,扣光。”
“什么!?”
广场上,瞬间哀嚎一片。
“别啊秦教习!我的贡献点还要换养魂液呢!”
秦奋对他们的哀嚎充耳不闻,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这是宗主的命令。”
哀嚎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和燎泡的双手。
三年前,他们也是想入御兽宗的一员,带着忐忑与期望,仰望着这座山。
三年后,他们将要成为别人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