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哀嚎,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都愣着干什么!想被扣光贡献点吗?”田一吼了一嗓子。
抱怨归抱怨,但四百多人的动作却快得惊人。他们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将那些拆散的零件重新归位、组装、调试。曾经需要一个月才能勉强拼凑起来的怪物,如今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再次恢复了它那丑陋而狰狞的全貌。
一百多艘飞舟,在秦奋冷漠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升空,象一群刚出巢的丑小鸭,奔赴天南大陆的各个角落。
田一驾驶着自己小组的“黑铁疙瘩号”,心里七上八下。飞舟的操控杆上,还残留着炼器时留下的油污,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灵石混合的奇特味道。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驾驶着自己亲手造出的东西,去执行一个完全未知的任务。
他被分配到的地点,是曾经的落云宗山门。
当他驾驶着飞舟,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降落在落云宗那空旷的广场上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懵了。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满脸风霜、皮肤黝黑的农夫;有穿着绫罗绸缎,一脸好奇的富家子弟;还有一群满地乱跑,流着鼻涕的孩童。他们看着从那艘漆黑的“大铁船”上走下来的田一,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与渴望。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拿着个大喇叭法器,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着:“排好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一块身份木牌!弄丢了不补,自己想办法!”
是张横。他看到田一,立刻挤了过来,把一个储物袋塞到他手里,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田一啊,你可算来了。这是你这个教程点的激活物资,省着点用!一套工蜂零件就要三块下品灵石,这可都是我的心头肉啊!还有这些玉简,都是简化了九成的入门版,要是再教不会,我就……”
张横还想唠叼,田一已经没工夫听了。他看着眼前这几百双眼睛,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就是他的学生?
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学着秦奋当年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教习。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组装出一只工蜂。”
他将一套零件倒在地上,拿起一个齿轮。
“这个,是传动齿轮,它的功用,是通过改变力矩与转速,将能量内核输出的灵能,转化为机械动能……”
他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人却听得云里雾里。
一个胆大的少年举起手:“教习,啥是力矩?”
田一愣住了。
一个老农也颤巍巍地问道:“仙师,那……那啥是动能?是说它能自己动吗?”
田一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发现,这些他以为是常识的东西,对眼前这些人来说,不亚于天书。他三年来学到的那些专业术语,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啪!”
一声脆响,一个富家子弟笨手笨脚地将一根能量丝线接错了正负极,直接烧断了。那少年吓了一跳,把手里的零件都扔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场面开始变得混乱。
田一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他想起了当年那个笨拙的自己,也想起了秦奋那张冰冷的脸和毫不留情的训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
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那名烧断丝线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懊悔。他看到了那个老农,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零件,像捧着稀世珍宝。他看到了那群孩子,正满眼好奇地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晶石。
这些人和他不一样。
他当年,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成为人上人。
而这些人,只是想抓住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拆解,归元。
秦教习当年,拆解的是复杂的结构。而他现在,需要拆解的,是知识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走上前,捡起那根烧断的丝线。
他没有再提什么“能量回路”,而是看向那个老农。
“老丈,您种地的时候,挖过水渠吗?”
老农愣了一下,点点头:“挖过啊,不挖渠,地里的庄稼怎幺喝水?”
“这就对了。”田一拿起两根能量丝线和一块小晶石,“这根丝线,就是水渠。这块晶石,就是水源。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挖两条水渠,一条进水,一条出水,让水在田里转一圈,庄稼才能长得好。”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比划着名,将丝线接入晶石。
“你看,水渠接错了,水就流不出来,还会把渠冲垮。”他指着烧断的痕迹,“所以,我们要看清楚,哪条是进水的,哪条是出水的。”
他用最朴素,甚至有些可笑的比喻,重新解释着。
这一次,许多人眼中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那个老农,小心翼翼地拿起工具,学着田一的样子,将一根丝线,慢慢地接入晶石的卡槽。
当他将另一根丝线也接好时,那块小小的晶石,嗡的一声,发出了一道微弱而稳定的光芒。
“亮了!仙师!它亮了!”
老农激动得满脸通红,布满皱纹的双手都在颤斗。他看着手心那点微光,浑浊的眼中,映出了从未有过的神采。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田一看着这一幕,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感觉,比他自己第一次炼制出完美齿轮时,还要强烈百倍。
他好象明白了,宗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仅仅是在传授知识。
这是在点燃火焰。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神情各异,但眼中都燃起同样光芒的“学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自己胸前那枚御兽宗徽记的重量。